紅土高原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的皮給剝下來。
礦區(qū)里，那群穿著深藍(lán)工裝的漢子們干得熱火朝天。短短兩天，這片荒地變了樣。排水溝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幾排簡易房拔地而起，甚至在營地最向陽的坡地上，兩排剛栽下去的小白菜秧子已經(jīng)精神抖擻地立住了。
丁文江抱著他那個寶貝帆布包，頂著滿頭紅土，像個瘋子一樣沖進(jìn)了陸青山的帳篷。
“陸司長！陸司長！”
老丁那雙厚片眼鏡后面，眼珠子亮得嚇人。他把一塊拳頭大的礦石“哐”地一聲砸在桌上，手都在哆嗦。
“不僅是鉆石！這是伴生礦！高品位的伴生金礦！”丁文江指著礦石上那幾條清晰可見的金線，唾沫星子亂飛，“我剛測了巖層走向，這下面就是個金庫！含金量比咱們招遠(yuǎn)的礦還要高！”
陸青軍正蹲在旁邊啃甘蔗，聽了這話，嘴里的渣子都忘了吐，眼睛瞪得溜圓：“金子？丁總，你是說咱們這是坐在金山上了？”
“何止是金山！”丁文江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只要開采得當(dāng)，這片礦區(qū)每年的產(chǎn)值，能頂?shù)蒙显蹅儑胰ツ耆甑耐鈪R儲備！”
陸青軍一拍大腿，樂得后槽牙都露出來了：“哥！發(fā)了！這回真發(fā)了！咱們趕緊……”
“閉嘴。”
陸青山坐在行軍床邊，手里捏著那部剛剛掛斷的黑色衛(wèi)星電話，臉上看不出半點喜色，反而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著什么極難解的殘局。
剛才電話是大衛(wèi)從紐約打來的。
華爾街那邊有了動靜。大筆不明資金正在通過幾個加勒比海的離岸賬戶流向安哥拉周邊。大衛(wèi)在那邊動用了所有的關(guān)系網(wǎng)，最后只查到一個代號——“禿鷲”。
那是CIA（美國中央情報局）非洲分部的行動代號。
“哥，怎么了？”陸青軍察覺到氣氛不對，扔了手里的甘蔗。
“有人鼻子靈，聞著味兒來了。”陸青山站起身，走到帳篷口。
遠(yuǎn)處，一輛涂著“國際人道主義救援”標(biāo)志的白色吉普越野車，正卷著滾滾紅塵，向著礦區(qū)大門疾馳而來。車還沒停穩(wěn)，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卡其色戰(zhàn)術(shù)背心、戴著雷朋墨鏡的白人男子。
他嚼著口香糖，手里拎著個公文包，看著周圍那些正在挖溝的“民工”，嘴角掛著一絲傲慢的冷笑。
“我去會會他。”陸青軍把袖子一擼。
“去吧。”陸青山點點頭，“記住，別丟了咱們陸家的人。”
營地門口。
那個白人男子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他看著走過來的陸青軍，用一口帶著濃重德州口音的英語說道：“我是史密斯，代表國際人道主義救援組織。聽說這里有平民需要幫助，特意來看看。”
“救援組織？”陸青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人腰里鼓鼓囊囊的，那是槍套的形狀，“你們救援組織現(xiàn)在都發(fā)柯爾特M1911了？”
史密斯也不尷尬，哈哈一笑：“非洲這地方，野獸多，防身用的。年輕人，你是這里的負(fù)責(zé)人？”
“算是吧。”
“很好。”史密斯也不廢話，直接把手里的公文包遞了過去，“這里面是五萬美金。算是我們組織的一點‘心意’。我們希望能在你們的礦區(qū)建立一個觀察站，同時也希望你們能共享一下最近的地質(zhì)勘探數(shù)據(jù)。畢竟，為了全人類的福祉嘛。”
五萬美金。
在這個人均日收入不到一美元的國家，這是一筆巨款。
陸青軍接過箱子，打開看了一眼。整整齊齊的綠色美鈔，散發(fā)著誘人的油墨味。
史密斯看著陸青軍的表情，眼中的輕蔑更甚。在他看來，就沒有這些東方人拒絕得了的美金。如果有，那就是錢還不夠多。
“年輕人，拿著錢，帶著你的人離開這里。”史密斯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威脅，“在非洲，沒有我們美國人點頭，你們連一顆鉆石都運(yùn)不出去。安哥拉的天空，隨時可以對你們關(guān)閉。”
陸青軍“啪”地一聲合上箱子。
他沖史密斯?fàn)N爛一笑：“這錢，真給我的？”
“當(dāng)然。”
“那太好了。”陸青軍拎著箱子，轉(zhuǎn)身就往旁邊走。那里是老錢帶人剛壘好的豬圈，里面養(yǎng)著兩頭昨天剛從當(dāng)?shù)卮迕袷掷镔I來的黑毛豬，正哼哧哼哧地拱著爛泥。
陸青軍站在豬圈邊上，當(dāng)著史密斯的面，再次打開箱子，手腕一抖。
嘩啦——
五萬美金，像下了一場綠色的雨，全都落進(jìn)了豬圈里。
兩頭黑豬受了驚，嗷嗷叫著在美金堆里亂竄，很快就把那些印著富蘭克林頭像的紙片踩進(jìn)了滿是豬糞的爛泥里。
史密斯的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你瘋了？！”
陸青軍拍了拍手，一臉嫌棄地說道：“史密斯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這兒的豬最近胃口不好，老錢說得給它們改善改善伙食。這美國飼料，看著挺精貴，不知道豬愛不愛吃。”
“你這是在找死！”史密斯臉上的偽裝徹底撕破，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你們以為這是哪兒？只要我一個電話，明天這片礦區(qū)就會被夷為平地！美國政府的怒火，你們承受不起！”
“美國政府？”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陸青軍身后傳來。
陸青山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腳下踩著一雙黑布鞋，看著史密斯就像看著路邊的一條野狗。
“史密斯，中情局非洲分部的一級探員，直接向蘭利匯報。你的上司是威爾遜，那個在越南戰(zhàn)場上靠倒賣軍火發(fā)家的胖子。”
陸青山每說一句，史密斯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怎么知道……”
“回去告訴威爾遜，讓他少操這份閑心。”陸青山走到史密斯面前，并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卻讓史密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還有，別拿封鎖嚇唬人。你封鎖一條路，我就能開十條路。要是惹急了我，我就把你們在剛果那幾個秘密監(jiān)獄的位置，連同你們這幾年在非洲干的臟事，全部印成傳單，從中東撒到華盛頓。”
史密斯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后退半步。
“回去跟你的老板打個招呼，告訴他，這盤棋，莊家換了。”陸青山伸出手，幫史密斯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濕的衣領(lǐng)，動作輕柔得像個老朋友，“這里不歡迎你。滾。”
史密斯咬著牙，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深深地看了陸青山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你會后悔的。這里是非洲，鋼鐵和火藥才是硬道理。”
說完，他鉆進(jìn)路虎，連車門都沒關(guān)好就一腳油門沖了出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看著遠(yuǎn)去的車塵，陸青軍有些擔(dān)憂：“哥，這洋鬼子肯定沒憋好屁。咱們是不是得防著點？”
“防？”陸青山冷笑一聲，“他這是要去借刀殺人了。”
……
羅安達(dá)，蘇聯(lián)軍事顧問團(tuán)駐地。
史密斯坐在那個滿頭銀發(fā)的蘇聯(lián)顧問對面，手里端著一杯伏特加，臉色陰沉。
“伊萬諾夫?qū)④姡切┲袊颂珖虖埩恕Ｋ麄冊谶吘掣銊幼鳎@是在挑戰(zhàn)蘇聯(lián)在安哥拉的權(quán)威。”
伊萬諾夫?qū)④娛莻€典型的斯拉夫人，身材魁梧得像頭北極熊。他看著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紅點，那是前幾天他的一支精銳偵察隊消失的地方。
“美國人，收起你那套挑撥離間的把戲。”伊萬諾夫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不過，你說得對。不管那是誰，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土，必須付出代價。”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命令近衛(wèi)坦克營，全員一級戰(zhàn)備。讓那兩架‘雌鹿’掛滿火箭彈。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那個礦區(qū)變成一片火海！”
……
夜幕降臨，礦區(qū)里靜得可怕。
馬努羅帶著他的衛(wèi)隊沖進(jìn)了陸青山的帳篷，那張黑臉嚇得煞白，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陸先生！完了！全完了！”馬努羅聲音都在抖，“我在羅安達(dá)的內(nèi)線剛傳回消息，蘇聯(lián)人動真格的了！T-62坦克營！還有‘雌鹿’直升機(jī)！那可是會飛的坦克啊！咱們快跑吧！趁著天黑，往剛果邊境撤！”
在非洲這片土地上，蘇制坦克和武裝直升機(jī)就是死神的代名詞。馬努羅的部隊以前碰到這種陣仗，那是連槍都不敢開，直接潰散。
陸青山正在和錢衛(wèi)國下棋。
聽到馬努羅的嚎叫，陸青山連頭都沒抬，只是把一枚“卒”往前推了一步。
“跑？往哪跑？”
“往哪跑都行啊！留在這就是等死！那可是坦克！”馬努羅急得直拍大腿。
一直沒說話的錢衛(wèi)國突然笑了。
老頭子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盤上一扔，站起身，搓了搓那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眼睛里冒著綠光，那是老獵人看到肥碩獵物時的興奮。
“T-62？好東西啊。”錢衛(wèi)國舔了舔嘴唇，“皮實，耐造。正好，咱們那幾條剛挖好的溝，還缺幾塊墊腳的鐵板。”
“錢老，有把握嗎？”陸青山問。
“要是美國人的M1A1來了，咱們手頭這家伙事兒還真得費(fèi)點勁。但要是毛子的T-62……”錢衛(wèi)國嘿嘿一笑，那笑容讓馬努羅覺得比蘇聯(lián)坦克還瘆人，“這玩意兒在珍寶島咱們就摸透了。瞎子、聾子、瘸子，一身的毛病。”
錢衛(wèi)國轉(zhuǎn)過身，看著掛在墻上的地圖，原本那個和藹的種地老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百戰(zhàn)余生的鐵血將軍。
“傳我的令！”
“讓那一連的小伙子們把鍬都放下，把家伙事兒都亮出來！別藏著掖著了！”
“告訴丁文江，把他測好的那幾個爆破點都給我裝上藥。量給我足足的！”
馬努羅聽得云里霧里：“你們……你們要跟坦克硬拼？”
陸青山站起身，走到帳篷外。
夜風(fēng)呼嘯，遠(yuǎn)處似乎已經(jīng)能聽到履帶碾壓大地的沉悶轟鳴。
“硬拼？那是莽夫干的事。”陸青山看著漆黑的夜空，聲音冰冷，“馬努羅，好好看著。今天晚上，我們給你上一課。”
“這一課的名字叫——請君入甕。”
“不硬拼，把口子張開，放他們進(jìn)來打。”陸青山回過頭，看著一臉懵逼的馬努羅，“讓全世界都看看，在這片叢林里，到底誰才是游擊戰(zhàn)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