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之后,天氣仍是陰寒。
宋隋珠攏了攏銀狐毛滾邊的月白斗篷,候在馬車旁。
不一會兒,宋李氏走了出來,身后跟著幾個小丫鬟。
“母親。”宋隋珠仍是客氣地行禮。
宋李氏并沒有搭理她,視線輕飄飄地掃過,她扶著丫鬟的手踩上錦凳,暗紅的長裙掃過車轅,“上車吧。”
馬車顛簸發出細碎響動。
宋李氏突然開口,珠玉點翠微微晃動,“知舟說你想要回你院里小丫鬟的賣身契……”
宋隋珠抬眸對上她的視線,“還望母親應允。”
“呵……”宋李氏冷笑一聲,“倒真是把自己當官家小姐了?你不過一個卑賤的小乞丐,仗著與我家珠珠有幾分相似才得了這等便宜,如今占著我珠珠的身份,就真覺得自己是主子了?”
宋李氏的刻薄在這一刻顯現出來,她心中早就存了氣,想動宋隋珠可找不到緣由,也害怕惹出更大的麻煩,畢竟宋希珠的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宋隋珠垂眸,淡笑;“母親這話說得好沒道理,難道是我主動要來當這宋家小姐的嗎?”
宋李氏一時沒有出聲,多事之秋,她便忍了沖動行事,可這事并不意味著就此結束了。
她端正神色,清了清嗓音,“我可以把阿桃的賣身契給你,但你得讓希珠回來!”
“母親,關于希珠姐姐的懲罰是父親決定的,我怎么做的了主呢!”宋隋珠遂道。
她才揭露了宋希珠的行徑,她在祖祠也不過十日,宋李氏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讓她回到宋府了。
那她呢?她曾在大理寺牢獄的那一段光陰,還有在國公府受盡折磨的那幾日,算算也有近一個月吧,無人在意的時光,所受的痛苦就這樣輕而易舉抵消了嗎?
宋李氏冷哼,“我知道知舟答應了給你,可內宅丫鬟的賣身契都在我這里,你若是想要回,只有這個條件,什么時候珠珠回來了,我就給你你的小丫鬟的賣身契!”
宋隋珠捏緊拳頭,眸色沉了幾分,“好,但愿母親說話算話。”
曾經的痛苦雖不曾煙消云散,但比較起來,還是身邊人更重要,畢竟沈廉早就說過宋希珠的事還不算完,暫且先穩住宋李氏吧。
探春宴就設在離城西較近的梨園,尚未下馬車便聽得環佩叮咚。
宋隋珠剛挑起青綢車簾,便聽有人嗤笑:“我當是誰?原來是殺人犯宋隋珠呢!”
七八個錦繡堆成的身影立在亭子前,一紫衣女子在一旁指指點點:“聽說宋小姐如今代領了布政史的職位,莫不是知道自己的名聲不好聽,也想利用這場火災沽名釣譽?當真是好算計。\"
幾人跟著嗤笑,顯然故意諷刺她。
宋隋珠轉眸看去,她記得在忠勇伯府上見過的幾位小姐,莫華研、許瑤娘……還有陸爾嵐。
京中的貴女左右都是那些人。
到底陸爾嵐還是有些許風度,止了聲道:”這件事就莫說了,京都火災……讓父親頭疼了許久,宋小姐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宋隋珠目露詫異,顯然沒想到這陸爾嵐有這般氣度,畢竟上一次可是她可是在宮宴上搶了她的風頭。
但如今的宋隋珠也不是忍的那人,只淡漠道:“莫小姐既然覺得我是沽名釣譽,不知莫小姐打算捐些什么,也為百姓們做點事情?”
忽而抬眸看著她發間金冠,“莫小姐若肯捐出這頂金冠,城中災民今夜便能多三車炭火。”
莫華研一時凝固了神色,“你!”
宋隋珠輕笑,抬手接住落花,蒼白指尖映著嫣紅花汁,“還是說...您覺得莫小姐只會口頭諷刺別人,自己卻吝嗇這二兩金子?”
“連同情之心都沒有的人,又有何臉面去諷刺那些救助別人的人,有時候行動比某些人的空口白話要真誠的多!”她接著說了一句。
幾個圍在一起的女子不免臉紅,正欲有所說辭,忽見朱紅斗篷卷著香風而來。
上黎郡主踩著鹿皮小靴踏著泥土,胸前赤金瓔珞圈撞得叮當響:“宋小姐說得在理,今日,我請諸位來,不止是欣賞園內風景,也是想為這場災禍中的百姓做些什么!”
滿園貴女忽而轉眸,上黎郡主微微抬手,“諸位,請!”
園內,梨花點點,雖是早春,但有些花朵已然開放,偶有紅梅立在枝頭,仍是還未完全凋謝。
上黎帶著眾人行至一處布置好的賞花之處,兩邊桌子皆已擺好,上面布置著鮮花還有糕點酒水,眾人落座。
上黎郡主看了一眼宋隋珠,宋隋珠頷首上前,拍了拍手。
有人跟著將一邊的帷幕拉開!
紅綢落下,是災區慘然的景象。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抽去了生氣,化作一片死寂的廢墟。
往昔的繁華被大火焚燒殆盡,斷壁殘垣雜亂地矗立著,扭曲的房梁橫七豎八。
幾株未被完全燒毀的樹木,光禿禿地立在街邊,枝干扭曲,宛如被定住身形的痛苦生靈。
幸存的百姓們滿臉悲戚,在廢墟中茫然踱步,試圖找尋曾經的家當。孩童們緊緊依偎在父母身旁,眼中滿是驚恐與無助,哭聲、嘆息聲交織在一起,在死寂的城池上空回蕩。
誰也不曾想到這一街之后是如此慘然,他們只道是這園子離災區較近,但竟不知這園子后竟然與他們是兩個世界。
她們的高貴優雅與這一墻之隔后的污穢凄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宋隋珠點點頭,似是回應了那些災民。
她甚至不敢叫多了人,怕引起騷亂,也沒有什么比這真實更打動人心。
“諸位,想來也不用我多說什么。”上黎郡主沒有多言,徑直摘下頭頂九鳳鈿扔進侍女捧著的鎏金盤,“這些百姓的性命,可比咱們鬢邊這點風光要緊。”
滿園寂靜中,宋隋珠只聽見珠釵放入盤中的聲音。
“郡主大義。”那原本與她不對付的幾人反而率先褪下翡翠鐲,很快便有琳瑯珠玉墜入金盤。
宋隋珠看著那些姹紫嫣紅的嬌客,忽而心中多了幾絲溫暖。
至少那些百姓又有些許棉衣了。
宴散時暮色已染透梨枝,宋隋珠故意落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