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彈殼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林洛沒有看那枚彈殼，手指熟練地將新的彈夾推入槍膛。
卡榫咬合的聲音在狹小的庇護所內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金屬質感。
“別把眉頭皺得像火星表面的裂谷。”
林洛把槍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槍身側面的能量刻度槽，“以前我們在地球像過街老鼠，是因為手里只有燒火棍。那時候連個像樣的蓋格計數器都沒有，碰到變異犬只能拿命填。”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靠墻放置的裝備箱前。
手指拂過黑色的碳纖維箱體，上面印著火星聯盟的紅色徽章。
“現在不一樣。”
林洛打開其中一個箱子，藍色的冷光瞬間照亮了他的臉龐。
箱子里整齊排列著幾枚微型無人機，像沉睡的蜂鳥。
“這是第三代‘蜂群’戰術無人機，內置微型核電池，續航三個月。剛才我已經放出去了十二架，方圓五公里的風吹草動，連只蟑螂的交配熱源都能捕捉到。”
他又踢了踢腳邊的銀色金屬箱。
“這里面是單兵力場發生器。哪怕是之前的戰術核彈余波，只要不是爆心，這玩意兒能撐十分鐘。這十分鐘足夠我們跑出輻射圈。”
林洛轉過身，看著兩個女人。
“我們在火星搞了三十年科研，不是在那兒玩沙子的。基因鎖開啟到了第三階段，肌肉密度是普通人的五倍，神經反應速度快了0.2秒。別小看這0.2秒，這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他從腰間摸出一支淡藍色的注射劑，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后插回腰帶。
“如果不是帶著這些家底，我腦子進水了才會回來。我是想家，但我不想死。”
田小雨聽著林洛如數家珍地報出那些裝備的參數，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松弛下來。
她看著林洛自信的眼神，那種在火星建立城邦時的霸氣似乎又回到了這個男人身上。
“得了吧。”
田小雨白了他一眼，伸手從戰術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壓縮干糧，“說得好像火星就是天堂似的。剛去那會兒，制氧機三天兩頭壞，睡覺都得睜只眼，生怕憋死在夢里。”
她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餅干，眉頭皺了皺，但還是用力咀嚼著。
田小雨吞下餅干，拿起水壺灌了一口，大概是水有點涼，她嘶了一聲。
“火星也就是現在穩定了。前十年，哪天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那邊的輻射也不比這兒低多少，再加上那該死的低重力，骨質疏松得靠打針維持。”
她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廢墟，眼神里的恐懼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勁。
“這么一想，咱們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地球這點變異生物，也就是長得丑了點。”
田小雨拍了拍手上的餅干屑，“行了，我不矯情了。既然回來了，就當是換個地圖開荒。咱們火星聯盟的旗子既然能插在火星最高峰，就能插在這破地球的廢墟頂上。”
“吃飯。”
娜塔莎言簡意賅。她從背包里拿出三個自熱飯盒，熟練地拉開加熱拉環。
化學反應產生的熱氣很快升騰起來，帶著一股并不怎么誘人但絕對管飽的合成牛肉味。
這種味道在火星上是常態，但在如今的地球廢墟中，卻顯得格外突兀。
“沈可心不在，這伙食水平直線下降。”田小雨雖然嘴上抱怨，手卻很誠實地接過了娜塔莎遞來的飯盒。
“有的吃就不錯了。”林洛接過飯盒，盤腿坐在地板上。
三人圍坐在一起，熱氣在他們中間繚繞，暫時驅散了周圍陰冷的空氣。
庇護所外，風聲呼嘯，偶爾夾雜著遠處不知名怪物的嘶吼。那種聲音像是金屬摩擦玻璃，尖銳而刺耳。
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里，除了咀嚼聲和勺子碰撞鋁箔飯盒的聲音，顯得異常安靜。
這是一種久違的戰地氛圍。不需要多余的語言，彼此的一個眼神就能確認對方的狀態。
林洛大口吃著有些燙嘴的米飯。合成牛肉的口感像嚼蠟，但他吃得很香。
能量進入身體，被強化過的消化系統迅速將其轉化為熱量，輸送到四肢百骸。
“吃完早點休息。”
林洛放下空飯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終端。
屏幕上顯示著周圍的3D地形圖，幾個紅點在邊緣游蕩，但并沒有靠近的趨勢。
“既然‘蜂群’已經布控好了，今晚不用輪值。”林洛說，“這棟樓的主體結構還算完整，我剛才檢查過，唯一的入口我已經布設了感應雷。”
“都不守夜？”娜塔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在火星的野外任務中，輪流守夜是鐵律。
“不用。”林洛指了指頭頂，“這棟樓的頂部我有兩臺自動哨戒炮，連接了我的生物芯片。只要有東西進入五十米范圍，它們會先開火。”
“那我睡了。”
田小雨早就累了。傳送通道的劇烈震蕩，加上落地后的戰斗，透支了她大量的體力。
她從行軍囊里抽出睡袋，鋪在林洛旁邊。
地面很硬，全是混凝土碎塊和積年的灰塵，即便鋪了防潮墊也能感覺到下面的疙疙瘩瘩。
但這對于他們來說不算什么。
林洛關掉了室內的照明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應急燈在角落里亮著。
他也鉆進了睡袋。
身體接觸到地面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脊椎蔓延全身。
地球的重力比火星大得多。對于普通人來說，驟然增加的重力會帶來極大的負擔，甚至壓迫內臟。
但對于經過基因改造的林洛三人來說，這種重力剛剛好。
就像是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抱住，而不是火星那種輕飄飄、仿佛隨時會像氣球一樣飛走的虛浮感。
林洛閉上眼睛。
并沒有預想中的輾轉反側。
困意像潮水一樣迅速涌來，甚至比在火星那張恒溫大床上還要來得迅猛。
這很奇怪。
窗外是充滿核輻射的廢土，空氣中彌漫著危險的孢子，地下可能潛伏著遠古復蘇的巨獸。理智告訴他，這里是地獄。
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似乎都在歡呼。
它們在貪婪地吸收著這里的磁場，這里的引力，甚至這里空氣中那微弱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原始氣息。
這是母星的頻率。
即便它病了，爛了，它依然是孕育人類基因的溫床。
林洛甚至能感覺到體內的血液流速在加快，受損的肌肉纖維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修復。
所謂的“遠古復蘇”，復蘇的不僅僅是那些怪物。
這顆星球本身的能量場也在復蘇。
田小雨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平穩綿長。她蜷縮在睡袋里，一只手無意識地伸出來，抓住了林洛的衣角。
娜塔莎在另一側，睡姿規整，像一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刀，但緊鎖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林洛原本打算在大腦中復盤明天的行動路線，但思緒漸漸變得粘稠。
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包裹著他。
在火星，睡眠是為了恢復機能的任務。而在地球，睡眠是一種回歸。
那種時刻緊繃、感覺自己漂泊在宇宙荒漠中的孤獨感，在這一刻消失了。
這里很危險。
但這里很舒服。
這種矛盾的感覺在黑暗中發酵。
一夜無話。
……
次日清晨。
沒有刺耳的警報，也沒有人工模擬的晨光喚醒程序。
林洛睜開眼的時候，一束灰白色的光線正透過木板封死的窗縫，像利劍一樣刺破室內的昏暗，照在飛舞的塵埃上。
他坐起身，并沒有常見的腰酸背痛。
相反，關節發出幾聲脆響，一股充沛的力量感充滿了全身。
他看了一眼終端。
睡眠時間：八小時。
深度睡眠占比：95%。
這個數據讓林洛愣了一下。在火星，即使是在最安全的城主府邸，他的深度睡眠時間也從未超過60%。
旁邊的睡袋動了動，田小雨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鉆了出來。
“見鬼。”
田小雨揉著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怎么感覺像是充了一晚上的電？這破地板比家里的水床還舒服？”
她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
“我剛才做夢，夢見自己在一片海里游泳，不是那種全息模擬的假海，是真水，涼得刺骨，但是爽透了。”
娜塔莎也坐了起來，她迅速檢查了一下身邊的武器，然后抬起頭，藍色的眼睛里也透著一絲疑惑。
“體力恢復溢出。”娜塔莎看著自己的手掌，握緊又松開，“傷口愈合速度提升了30%。”
她掀開作戰服的袖口，昨天被變異藤蔓劃傷的一道口子，此刻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紅印，連結痂都脫落了。
林洛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過縫隙，他看到外面的世界依舊是一片廢墟。
灰色的霧氣籠罩著斷壁殘垣，巨大的蕨類植物在樓宇間野蠻生長。
蓋格計數器的讀數在輕微跳動，顯示外界的輻射值依然處于危險水平。
但這詭異的舒適感并非錯覺。
“也許這就是‘遠古復蘇’的另一面。”林洛低聲說道，“環境變得極端，但能量層級躍遷了。不僅怪物在變強，如果我們能適應，我們也會變強。”
“聽起來像是某種游戲設定。”田小雨從睡袋里爬出來，開始整理裝備，“不過只要別讓我掉頭發，變異就變異吧。”
她走到窗邊，和林洛并肩站立，透過縫隙往外看。
“今天干嘛？”田小雨問。
“清理。”
林洛整理好戰術手套，拉緊了手腕上的魔術貼，“先把這棟樓清理干凈，建立第一個前哨站。然后去市中心的舊圖書館，我要找點資料。”
“圖書館？”田小雨挑眉，“書還沒爛光？”
“現在的紙不是以前那種。”林洛轉身走向門口，“而且，那里有我以前埋在那的一個東西。”
娜塔莎已經背好了行囊，手中的高斯步槍發出輕微的充能嗡鳴聲。
林洛伸手握住門把手。
金屬的冰涼觸感傳遍全身。
昨晚那場高質量的睡眠給了他們足夠的底氣。
他猛地拉開門。
門外是一條幽深黑暗的走廊，墻壁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苔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朽和鐵銹混合的味道。
“干活了。”
林洛端起槍，戰術手電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照亮了走廊盡頭一個正在蠕動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