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忙完工作，已經是日暮時分。
她收拾好東西，正打算離開——卻被會議室內偷偷拘謹張望的舅舅給瞧見了。
江婉停下腳步，連忙迎過去。
“舅舅。”
韓青笑了，淚光婆娑，眉眼卻盡是自豪和驕傲。
“小婉，你平時手底下管著這么多人，讓他們給你工作……肯定很辛苦吧？你呀，已經是大領導了。”
老人家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見江婉給一眾同事開會，由著她下決斷，由著她做主，其他人只能唯唯諾諾給領導點頭。
那一刻，他忍不住想起江婉剛開始去雜志社工作那會兒。
一輛破舊的二手自行車，一張陳舊的辦公桌，外加一支老父親傳下來的老鋼筆，別無其他。
只是臨時工，只能領臨時工的工資和糧油票。
每天除了寫字看稿子外，還得負責辦公室的衛生，里里外外都得她打掃。
除了日常工作，不僅負責所有衛生，還得給辦公室拎熱水瓶。
不管天晴還是下雨，她都得拎幾個笨重的熱水瓶，跑到單位的食堂排隊打水。
她是臨時工，卻干著雜志社最多的活兒。
寫字的，她得干。
看稿子的，她也得干。
別人不用干的，她還得干。
每天總得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后一個離開。
除了李師父會提早到單位，盡量陪著她一起下班外，其他同事都覺得再正常不過。
因為她年輕，因為她只是單位招的臨時工。
可她從不曾抱怨，埋頭苦干。
不僅在單位要忙，回家仍得幫忙做家務，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片刻都沒得歇息。
忙完家務后，她就一頭扎進書堆里，不是看書就是寫稿子，直到深夜才歇息。
韓青想起無數個夜里，老伴找鄰居嗑瓜子嘮嗑脫去了，女兒聽著收音機呼呼大睡，唯有江婉在小房間的小燈下，安靜看書寫稿子。
思及此，他就禁不住暗暗心疼。
十來年過去了，當年的少女已經嫁人，也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
那時的李師父，是陽城名門望族出來的大文豪，身居高位退下來，即便做一個小雜志社的總編，仍是陽城可望不可即的大人物。
可現在的李師父，仍是江婉的師父，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領導，而是她的合伙人。
那時候的同事們，不管是幽默風趣愛逗人的黃河水，還是其他人，都是雜志社的正式編輯，吃著文化人的飯，端著文化人的架子。
可現在的他們，一個個都是江婉的下屬，聽著她的吩咐和指令辦事。
他們哪怕有資格說話，也都得江婉點頭。
可惜那個最壞的攝影師陳彬彬不在這邊，不然看到今時今日的小婉，他不得懊死丟臉死！
想當初，陳彬彬瞧不起小婉，嫌棄她是臨時工，嫌棄她父母都沒了，只能寄人籬下。
他找人打聽小婉，甚至還打聽到韓家來，打聽到毛巾廠去。
毛巾廠的老同事們，嘻嘻哈哈開玩笑，說老韓你的外甥女是一個有福氣的，指不定能攀上陳家的高枝。
一開始，他也暗自高興，期盼這門婚事能成。
誰知陳彬彬打聽后，發現韓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除了一家之主有工資外，其他人都靠他養著。
陳彬彬失望的同時，愈發瞧不起小婉，甚至還在工作上找茬，故意為難小婉。
幸好被李師父及時發現，秉公執法訓斥處罰了陳彬彬，安撫并補償了小婉。
小婉雖然面上看著柔弱，可她像極了他那個紅顏薄命的姐姐，又聰明又堅強。
哪怕在外頭多難多委屈，她從不曾回家跟他這個舅舅抱怨或求助過，總是默默自己承受，靠著自己的力量去解決。
要不是李師父悄悄告訴他，他壓根還不知情。
那時，他心疼哭了，說外甥女即便在他身邊養著，可他卻沒能力庇護照顧她，更沒能力為她撐腰。
李師父安慰他，說孩子還小，就好比剛剛出土的小樹苗，羸弱不堪。
但只需要給她時間，堅強又努力上進的她將來一定能成長，一年年，一點又一點，慢慢變成遮天蔽日的茂盛大樹。
此時此刻，韓青的心里自豪極了，欣慰的同時也暗暗為外甥女高興。
當年那個執著追夢，追求文學夢想的小姑娘，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長成遮天蔽日的大樹。
誰都不敢再小覷她，誰也不敢再瞧不起她！
韓青想到這兒，禁不住淚盈滿眶。
江婉有些無措，被自家舅舅這個模樣嚇了一跳！
“舅舅，您怎么了？”
她趕忙關上會議室的門，將老人家攙扶坐下。
“是不是不舒服？還是不習慣在這兒枯坐？”
“沒有沒有。”韓青欣慰笑了，滿是皺紋的手胡亂擦去眼角淚水。
“舅舅站在門口等你，吹了一些風，眼睛見了風……不知道怎么就開始流淚。”
江婉道：“我一會兒給棟梁哥打電話，讓他在醫院買瓶眼藥水回來。您可能是上了年紀眼花，見了強光或吹了風，就容易落淚。”
“沒事沒事。”韓青搖頭：“不用麻煩棟梁，也別糟蹋錢……年紀大了，毛病多得很。”
江婉嗔怪道：“怎么就麻煩了？自己的兒子，還怕麻煩？您記得用就行。年紀大了，跟用久的老機器一樣，毛病肯定多。但只要堅持維修，哪里有毛病就修哪里，該給油就給油，該歇息就歇息。只要維修妥當，還是能一直用下去的。”
韓青被逗笑了，忍不住搓了搓肚子。
“我這兩天在你這兒吃了不少油水呢。一天三頓，足足能吃兩回肉——油水忒足！”
以前家里十幾天都買不到一塊肉，肉票剛發下來，老伴和女兒就買肉吃。
即便后來江婉也開始工作，肉票仍緊俏，一周能有一頓吃肉，就已經夠好了。
他退休后，收入低了一些。幸好江婉時不時匯錢或寄錢寄臘肉，他才能幾天吃上一回肉。
來了京都后，生活越發好了。
雖然仍需要救濟女兒一大家子，可大兒子大兒媳婦時不時送點肉或米糧過去，小婉也是大方得很，隔三差五送吃的用的。
現在來了心園，伙食水平直接飆升。
“飯啊，那個香。肉啊，油啊，怎么就能炒得那么好看又好吃！還有那湯，竟是油花花的，聞著就有肉香。等我以后回老家，一定要跟街坊鄰居和老同事們說多點，省得他們以為我在吹大牛！”
江婉被老人家逗笑了，轉身查看他睡覺的地方。
“舅舅，晚上冷不？”
“不冷啊。”韓青解釋：“窗戶都關著，門也關著，一點兒冷風都沒有。那扇屏風也很好，擋著光，午睡也不用怕太亮。對了，能午睡不？河水跟我說，想睡就睡，晚上也盡量早睡，反正電話來了就接聽，找誰就去找，沒電話的時候讓我想干嘛就干嘛。”
“對。”江婉點頭：“咱們這兒不是什么正式單位，不用板板正正坐著等電話來，怎么隨意怎么來。如果要留信息，姓名和電話，需要回電話不，簡單寫上就行。”
韓青很是受寵若驚，低聲問：“那不比很多單位的電話員都要清閑？”
“當然不是。”江婉搖頭：“他們能輪班值班，你卻只能一個人。你的工作時間很長。”
“不打緊不打緊。”韓青笑瞇眼睛：“反正都是閑著，多長都沒關系。我這把老骨頭，除了閑著帶帶孩子，干點家務，也干不了什么了。能在這兒當個電話員，不用浪費光陰，簡直不能太好！”
江婉看了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床，又看向一旁的水杯和保溫瓶。
“舅舅，如果需要上洗手間，可以喊人替你。偉達就在那邊的客房住著，喊他就行。”
“不用。”韓青解釋：“洗手間離得近，如果有電話，我能立刻就跑回來。你放心，我絕對能把這個崗位守好。”
江婉一聽，反而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