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妹是女人，體會過懷孕流產的痛楚，本能站在小姑子那邊。
“他倒說得輕松！懷孕多辛苦，生孩子多痛，照顧孩子多麻煩。他幫了啥？他的小家還得靠小姑子撐著呢。”
韓棟梁雖然向來不喜歡妹妹的做派，但畢竟是一脈同胞的妹妹，暗自也很心疼。
“我爸時不時給麗麗寄錢，也是怕她撐得太辛苦。上回他動闌尾手術住院，我下班后過去陪他。他一說起麗麗就忍不住紅眼眶。”
李香妹低聲：“長輩疼幺兒。你們三兄弟，只有一個妹妹。你爸媽偏愛她也不奇怪。”
“偏愛還好。”韓棟梁苦笑：“可我媽卻是把我妹妹寵壞了。這兩年生活的重擔壓得她難受，也將她的脾氣磨平了許多。她一看到我就淚眼汪汪，我見不得她哭，將身上的錢都掏給她。”
李香妹轉了轉眼睛，問：“你……你跟誰一塊兒去的？”
“跟劉靜。”韓棟梁答：“她現在在京都上班。麗麗身體不怎么行，跟劉靜走近一些，去醫院看病也能有個照應。現在我決定留在京都，就用不著了。以后她或者幾個孩子生病，直接去軍區醫院找我就行。”
“所以那天你帶劉靜來……”李香妹遲疑問：“是因為剛帶她去跟小姑子認識？”
“是啊。”韓棟梁答：“我是想著可能要出國，但麗麗的身子骨那么差，每天還那么勞累，幾個孩子都還小，時不時感冒發燒什么的。我就想拜托劉靜，讓她多關照一下麗麗。后來，她聽說我可能不出國，因為你不同意，她就主動請纓說要來勸你。她那么有信心……我才帶她回來的。”
李香妹聽到此處，心里那么一點怨氣也徹底煙消云散。
“俺還以為是你特意讓她來的。”
“不是。”韓棟梁實話實說：“你跟她又不熟，我本來婉拒了，是她堅持非要過來，我才帶她來的。沒想到她說話太沒分寸，反而讓你更難過。小婉……差點兒把我給罵慘了。”
“她是誤會了。”李香妹微窘：“以為你是故意的。”
韓棟梁一臉無辜：“我真的沒想那么多。要是知道效果適得其反，我壓根不會讓她來。惹得小婉那么生氣，我心里頭怪內疚的。”
李香妹輕捶他的胸口，語氣帶著嗔怪。
“你呀，以后別跟那劉靜走太近。”
韓棟梁很坦然道：“以前大家一起上課，一起實習，難免會走得近。現在不一樣了，大家各自一處上班。如果沒約定時間見面，指不定幾年都不用遇上一回。”
“那就好。”李香妹悶聲：“俺不喜歡她……她那人總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跟她說話不舒服，聽她說話也不舒服。”
“這樣……”韓棟梁很快有了應對措施。
“那我以后盡量別聯系她。對了，我過兩天去一趟麗麗那邊，告訴她我的新單位。以后有什么事，盡管找我就行，別去麻煩劉靜。”
李香妹壓低嗓音：“讓她去單位找你……別來心園這兒。你剛不是說小婉向來不喜歡小姑子嗎？就別來惹小婉生氣了，她懷著孩子呢。”
“不會的。”韓棟梁搖頭：“我妹那人死要面子，看到小婉過得比她好，她心里頭嫉妒死了，怎么可能會上門來自取其辱。”
“她是這么想的啊？”李香妹有些想不通。
韓棟梁解釋：“她就是這樣性子的人。過得比她差的，她會瞧不上，甚至是主動嘲笑嘲諷。過得比她好的，她會嫉妒會記恨，找各種借口讓自己心理平衡些。之前孩子病倒沒錢，她哪怕要借錢，也是讓她的小姑子來，不敢來心園，就是這個道理。”
“她不敢來，是吧？”李香妹笑了，“那俺就不用擔心了。”
其實，真正不想韓麗麗來心園的人是她，不是小婉。
小婉從沒怕過誰，也沒有說不歡迎韓麗麗來心園。
她不是那種會把心里話說出來的人。
可自己卻不一樣。
她實在受不了婆婆和小姑子的脾氣，尤其不喜歡她們對自己的態度。
小婉說了，處得來，就親近一些。
處不來，那就遠遠避開。
她靠自己雙手干活賺錢，靠著自己養自己，又不用靠婆婆來救濟或小姑子來搭把手，完全不用搭理她們。
所以，小姑子能別來心園，那再好不過。
“你擔心什么？”韓棟梁疑惑問：“怕她來找你麻煩？”
李香妹點點頭：“每次見到她，總沒一句好話。”
“別理她。”韓棟梁道：“如果她來了，我去應付。如果我不在，你就讓她去單位找我。明天我就去報到了。從后天起，我就是有單位的人。”
一說起這個，李香妹立刻恢復舒暢心情。
“明天記得要穿俺給你買的新襯衣。對了，俺還給你做了兩件新背心。穿在里頭，就算流汗就不怕襯衣黏身上。”
“謝謝媳婦。”韓棟梁感動低聲：“我就那么隨口一句……你就記心上了。”
之前聊電話的時候，他被南方悶熱的天氣逼得一個勁兒用手扇風，隨口說天氣太熱，穿襯衣有些悶。流汗的時候很不舒服，偶爾黏身上或背上，只會更遭罪。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他隨口一句話，她便記在心上，而且幫他買了新襯衣，做了吸汗的背心。
她這是把自己擱在心尖尖上呀！
韓棟梁禁不住暗自感慨。
此生能娶到如此賢惠勤快又愛自己的媳婦，是他今生最大的幸運。
出國留學的機會再好，可前途卻未卜。
且不說留學能不能適應，讀的醫學知識會不會斷層跟不上，單單家庭這一環，他就過不去了。
他這么一走，留下妻子繼續孤身一人。
而他這輩子，多半不會有自己的親生骨肉了。
小家庭必定岌岌可危，隨時都可能塌陷消失。
有賢妻如此，夫復何為。
小婉說得對，他不該總只想著自己，不該太貪心，不該太自私的。
他得為妻子想想。
她要的不過是自己的小家安穩，要的不過是有夫在身旁，有兒女繞膝的平凡日子。
可他卻只想著出人頭地，只想追求自己的理想，徹底忽略了妻子。
他不該呀！
說到底，事業的追求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并不能是全部。
他追求學歷名利，無非也是想實現夢想的同時，給妻子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條件。
可他卻本末倒置，實在不應該。
倘若妻子跟自己一直隔著太平洋，時間長遠，遲早會生出嫌隙來。
哪怕他自信不會背叛妻子，可世事無常，誰都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另外，他這一去好幾年，妻子徹底錯過了生育的年紀，可能再也懷不上了。
雖然他嘴硬，說如果懷不上以后就去抱養。
可一個別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代替得了親生骨肉，更不會有血濃于水的親緣在。
這一些，可不是他奮斗或爭取就弄得來的。
人力所能為的，那再容易不過。
最怕的是，很多事不在人力范圍之內，只能無能為力。
那他奮斗到最后，哪怕是名利雙收了，最終又是為了什么？
幸好表妹及時點醒了他，也幸好他跟在后面聽了妻子跟表妹的對話。
他差點兒就辜負了他的愛妻，差點兒毀了他們的小家。
學習工作和奮斗上進的機會有很多，可他的媳婦就只有一個。
是他輕率了。
誰料放棄后，小婉竟還留了驚喜給自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從今以后，他的單位就定在京都了。
他在這兒有好單位，有新住房，還有一個愛他至深的媳婦，外加良善的表妹一家子。
此時此刻，他格外的心安。
他對自己的未來很有信心，也充滿了期待和憧憬。
這種感覺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