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的手腕。
“蔡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還沒法回來上班？你如果為難的話——”
“不不！”蔡山花搖頭：“俺不為難！俺是真的能回來上班了。”
江婉解釋：“你請假那天，剛好我生了小霄。這一陣子一直在坐月子，沒法去看望你和孩子。孩子沒事了吧？上學去了？”
“……沒了。”蔡山花哽咽答。
沒了？
江婉以為自己聽錯了，低喃：“……還沒去上學？”
“不。”蔡姐搖頭，淚水不停往下滑，“俺那苦命的小兒子沒了……術后感染……沒了。”
什么？！！
竟是沒了！
江婉目瞪口呆，腦袋空白了片刻。
“蔡姐，怎么一回事啊？”
蔡山花吸了吸鼻子，低聲：“俺孩子以前一直說肚子痛，可俺婆婆總說沒事，說孩子多半是肚子餓，吃飽就沒事。那天俺下班回去，孩子痛得吃不下飯，俺要將他送去診所，可婆婆總說不用。那天晚上，孩子痛得暈過去……俺麻利背上他去找醫生。”
“醫生說是闌尾炎，急性那種。如果不及時動手術，人可能就沒了。俺慌死了，趕忙通知俺愛人過去。俺們一起守在手術室門口，直到手術做完。隔天俺沒法來上班，只能拜托鄰居過來跟你們說一聲。”
“在醫院住了幾天，婆婆總說孩子沒事了，麻利出院回家，不能糟蹋錢。醫生一開始不肯，后來拗不過俺婆婆，只能同意。”
“頭兩天孩子沒啥事，都好好的。可孩子調皮，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突然又流血了。俺麻利帶他去醫院擦藥，醫生讓俺們留下住院，確保沒事才能回去。可俺婆婆不肯，說就一點小傷口，擦藥就行了。”
“醫生說傷口萬一感染了是大事，不能大意。俺婆婆就罵醫生，說他們要賺多點錢，才想讓俺們繼續住院。俺怕孩子出事，求她讓孩子住多一天……可她還是不肯。俺身上沒有錢……錢都在俺婆婆手里攥著。俺實在是沒法子，只能背了孩子回家。”
“那天晚上，孩子發了高燒。外頭下著雨，愛人又值班去了，俺急得要命，怕孩子淋了雨更不好，只能盼著天趕緊亮，雨早些停。俺守著孩子，守著守著……就睡著了。醒來那會兒，孩子拉著俺的手……喊媽媽。”
“俺見雨停了，麻利背起他想去醫院。可俺婆婆攔著不讓去，說退燒了就沒事。她還弄了一些香灰給俺孩子吃，罵俺不懂得節儉，一點兒小事就往醫院去。俺實在拗不過婆婆，只能等俺愛人回來。那天俺一直等著他。誰知午后……孩子就走了……嗚嗚嗚！”
說著說著，蔡山花已經哭得不行，手臂擋在臉上，企圖擋住自己嗚嗚嗚的哭聲。
江婉聽了來龍去脈后，心里復雜得很！
她不知道該怎么安慰眼前痛苦不堪的婦人，也不知道該怎么評價那位愚昧自以為是的老人家。
“蔡姐，先進屋喝點水吧。”
她拉蔡山花進偏廳，拎起保溫瓶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蔡姐，后來呢？你愛人他是怎么說的？”
蔡山花冷靜了些許，胡亂搓去臉上的淚水。
“俺在家里躺了好些天……俺不知道啥時候天亮，不知道啥時候天黑，反正俺就一直躺著睡著。俺愛人勸俺要想開，可俺不想聽他說話。”
“大兒子放學后就跟俺說話，喂俺吃糖。俺哭，他也哭。俺看著他，突然就覺得俺該做點啥。俺愛人進來的時候，俺就跟他說，俺沒法跟他過下去了，因為過不下去。”
“他嚇了一跳，磕磕絆絆說孩子沒了他也難過，說以后再生。俺搖頭，說這個家讓俺喘不過氣，俺待不下去了。俺要跟他離婚，讓他老娘再去給他買個媳婦生兒育女。俺要帶大兒子走。”
江婉有些驚訝！
想不到蔡姐竟敢主動提離婚！
蔡山花吸了吸鼻子，哽咽：“他不肯，說他不能離婚。那天晚上，他幫他老娘收拾了行李，想讓她回老家去住。他老娘哭天搶地，說她沒想過要害孩子，她也難過得要命。她就他一個兒子，哪能不管她……俺愛人也哭了。他說他寧愿讓村里人戳脊梁骨，也不能離婚失去妻兒。”
“俺在隔壁聽他這么說，心里好受一丟丟。俺不想讓他為難。俺跟他說了，俺跟大兒子要搬出來住。他的工資一半養兒子，一半養老娘。如果做不到，俺就去他單位鬧離婚，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說只要不離婚，隨俺安排就是。”
“那天下午，他在附近租了一間房子，還找同事借了二十塊錢給俺和孩子花。他說，以后他的工資只會給他老娘一半，其他交給俺管著。俺立刻收拾東西帶著孩子搬過去。”
“他說，他單位分的房子歸他老娘。他不會不管她，兩天回去一趟就行，不用值班就在出租屋陪著俺和孩子。從那以后，俺不用再搭理婆婆了，他不會怪俺的。”
說到此處，蔡姐的神色總算緩和一些。
“俺將出租屋收拾妥當，又買了一些鍋碗瓢盆用著，日子很快就過起來了。大兒子很懂事，讀書比以前更起勁兒認真了。俺想著……生活還得過下去，俺還得來上班，省得一個人待著時不時要掉眼淚。”
江婉輕拍她的手背，安慰：“不著急上班。你的臉色還很差，得先把身體養好。”
“俺行的。”蔡姐搖頭：“俺躺了十幾天……愛人塞俺東西吃，大兒子喂俺喝水吃糖。剛開始爬起來那會兒，又暈了過去。俺瘦了好些，褲子都松松垮垮的。可俺已經養回來了，現在沒啥事了。妹子，讓俺上班吧。俺不干活的話，俺就忍不住要哭。”
江婉心疼嘆氣：“行，那你明天恢復上班吧。工資待遇都跟之前承諾的一般。”
“俺……俺一個多月沒來。”蔡姐苦笑：“該扣的工資都扣上。俺年后就領了增多的工資——俺下個月領錢就還你。”
江婉搖頭：“不必了。你沒來上班，工資沒能發。你恢復上班后，就按原來的時間領工資。”
蔡姐有些不好意思，低聲：“俺還是得還上……妹子，俺愛人終于肯給俺錢了……俺沒那么難了。”
“嗯。”江婉點點頭。
人教人，不一定能成功。
但事教人，一次就足夠了。
可惜她愛人沒能及時發現家庭的惡癥所在，直到失去孩子才意識到問題的根源所在。
遲了些，但終歸還算來得及。
至少，蔡姐仍愿意選擇信任他，不再提離婚。
目前為止，他們的小家仍在。
只是付出的代價實在太慘重！
江婉聽完后，心情久久沒法平靜，直到那天晚上，仍是心有余悸。
“愚昧的認知真的會害死人……”
李緣在一旁輔導小歐寫作文，聞言嘆氣連連。
“可憐那孩子也才幾歲大。”
接著，他看向正在玩積木的小六。
“人為什么要讀書學知識？便是要脫離愚昧的認知，懂得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小六懵了片刻，乖巧點點頭。
“那我……還要讀多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