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呆愣著坐在床邊的宋語微被嚇了一跳，趕緊小跑著去開門。
陳友站在門口，才敲完門就聽到里面小跑的聲音。
緊接著，門打開。
宋語微扶著門把手，頭發都跑亂了。
“怎么慌慌張張的？”陳友看了她一眼，提著菜進到屋內。
宋語微在后關上門。
“對不起。”她道歉。
陳友把菜放在折疊桌上，回過頭看她，“什么對不起？”
宋語微：“我明明已經守著窗邊了，但還是發呆，沒注意到你開車回來，沒給你提前開門，對不起。”
她總是有很多道歉的理由。
相較于之前老是守著窗邊，看到車子回來了就提前去開門。
像今天這樣聽到敲門聲再開門，這才是正常流程吧？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尋思的。
不理解她道歉的邏輯。
“這有什么好道歉的。”
陳友隨口答復她一句，回過頭來，把番茄拿去洗，“飯熟了嗎？”
“熟了。”宋語微過來，檢查一下電飯煲里的米飯，然后打開電磁爐。
兩人已經形成了默契，不用過多言語。
一個主廚，另一個負責打下手。
宋語微：“今天要吃什么菜？”
陳友：“菜我買得少，做番茄雞蛋湯和青椒炒肉可以嗎？”
“好～”
這就是兩人平時做飯交流得最多的內容。
陳友說想吃什么菜，宋語微就給他做什么菜。
陳友也問過幾次她想吃什么，但宋語微的回答總是“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一直如此，陳友也就不問她了。
不挑食，好養活，喜歡吃小蛋糕。
這是陳友對宋語微的飲食喜好總結。
做菜的時候。
陳友和她說起了配音的事情。
“語微，不好意思啊，我都沒詢問你的意見就替你答應了明天的錄音棚試錄。”
宋語微：“你別這樣說，你替我爭取機會，我都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你為我好，我都知道……”
陳友：“很緊張對嗎？”
對方感謝的話還沒說完，陳友直接問道。
宋語微動作頓了一下，老實道：“恩，還……很害怕。”
緊張，害怕。
她心里是什么感覺，她就如實說什么。
如果是面對別人，她會選擇隱藏想法。
但面對陳友，她完全放棄了自我。
如實相告，這是她的全部坦誠。
陳友：“對不起啊，語微。”
宋語微：“別說這樣的話啦。”
陳友：“我該先問問你的，但是當時情況很急，沒有時間給我多想。”
宋語微：“我沒有怪你。”
陳友就猜到她會這么說。
“一會兒吃完飯再聊。”
他如是說道。
宋語微雖然不知道還要聊什么，但都聽他的。
“恩”了一聲。
兩人配合著，飯菜很快出鍋。
窗外已經黑了，屋內的燈也早早打開。
一如往常。
兩人隔著折疊桌，面對面吃飯。
沒有聊太多的話。
也就動筷前宋語微問了陳友一句合不合胃口，然后等他吃第一口。
飯后。
陳友洗碗，宋語微掃地擦桌。
宋語微今早都還沒來得及開始找工作就被陳友告知了明天要去錄音棚試錄的事。
陳友讓她回家準備一下，先別找工作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該準備什么。
但陳友讓她回家，她也就乖乖照做。
回到家里。
在網上搜一搜錄音棚工作的流程，百度一下相關的機器設備要怎么使用。
網上的介紹五花八門，各說其詞。
也不知道哪些說的才是對的。
看了一大堆，腦袋里還是空空如也。
沒有實際接觸過，查了多少都沒用。
這一整個白天的時間，她不是在迷茫地查找資料，就是呆坐在床邊出神。
沒找工作，也沒做什么事情。
她沒有可以向陳友匯報的內容。
所以在家務活時間的匯報環節就省略了。
各自做著家務。
彼此都不說話。
狹小的出租屋內。
沒有人聲的時候，其他聲音就格外明顯。
水流聲。
碗和盤子輕輕碰撞的聲音。
掃把摩擦地面的聲音。
這些平時都不會在意的細小聲響，把安靜襯托得有些心慌。
宋語微想著明天要去陌生的地方，面對陌生的人，做些從來都沒有嘗試過的事情。
她緊張。
不。
可以說是害怕。
怕到時候會緊張得連嘴都張不開，沒辦法正常交流，會被當成怪人。
怕什么都不知道，連做什么都不清楚。
怕被大家注視圍觀。
怕在那樣的環境下，心理問題會發作，會嚇到別人。
怕自己這個不正常的怪人，會給陳友造成一些不好的影響……
“語微？”
正當她茫然失神時候，陳友的聲音把她從冰窖一樣寒冷的內心世界中暫時脫離出來。
回過神來。
她側頭看向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身邊的陳友。
“怎么了？”她問。
陳友：“已經掃過好幾遍，不用再掃了。”
他說著，拿過宋語微手里的掃把，將其放置到墻側。
“你還好吧？”
陳友有些擔心，宋語微的情況很不妙。
宋語微對他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啊，剛剛走神了。”
陳友不著痕跡地嘆口氣，將她拉到床邊坐下。
兩人面對面。
陳友把她的四指前端牽在手里，放在大腿上。
感受著掌心那因為過度緊張而發涼的小手。
望著面前這個嘴唇輕微發白的少女。
他心里并不舒服。
緊張和害怕，是日常生活中比較常見的情緒，出現了很正常。
但是。
如果緊張和害怕的情緒出現后，沒辦法進行調節，并且會無止境擴大，嚴重到影響外在行為。
這就是不正常的。
宋語微就是這樣。
只要是被除陳友之外的任何因素挑起了害怕和緊張情緒的苗頭。
這些情緒就會在她的內心世界失控，肆虐。
讓她身形瑟縮，眼神閃躲，說話結巴，甚至有時候連嘴都張不開。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不能及時緩解，任由這些情緒肆虐。
她就會進入到心理問題完全發作階段。
徹底失去對外在行為的控制權。
無法控制的，蹲在地上縮成一小團，發抖。
這樣的突然發作很嚇人。
她也不想，但她沒辦法控制。
陳友與她相處的這段時間里，一直都在觀察她。
尤其是心理問題方面。
他親眼見過宋語微心理問題發作的全過程。
知道這些失控的情緒有多可怕。
不難想。
宋語微從早上得知了明天要去錄音棚試錄的消息后就被挑起了緊張和害怕的情緒。
望著面前這個被非正常情緒折磨了一整天的姑娘。
陳友很心疼。
從早上那通電話結束，到剛剛他洗碗的時候，他都還在糾結考慮——
到底要不要讓宋語微去錄音棚試音。
在洗碗結束后。
他回頭看到，宋語微連掃個地都在失神發呆。
情況糟糕成這個樣子。
他當即下定了主意，要和宋語微好好談談。
他盡可能把語氣放得輕緩：
“語微，我仔細考慮過了，要是……算了。”
宋語微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著他的眼睛。
陳友盡量放慢語速，用通俗的話解釋前因后果：
“剛開始是公司那邊有個專員培養計劃，我想著給你爭取一下。”
“要是選上了，可以從零開始學習配音，邊學邊接觸相關工作，前景還不錯，也比較適合你。”
“但有些可惜，沒選上。”
聽到這里。
宋語微低下視線。
當初陳友只是簡單提了一嘴，沒想到他考慮了這么多。
還考慮到了未來發展以及環境適不適合。
可惜自己不爭氣，沒選上。
她抿著嘴唇，對自己感到懊惱。
陳友看在眼里，但他沒有刻意停下來去安慰她：
“沒選上其實也沒什么，你也努力了，我也都知道。”
安慰的話一句帶過。
他繼續道：“只是我沒想到，今早鄭導找到我，說想要讓你進行新角色的配音試錄，他說你聲音適合。”
“你可能不清楚，錄音棚試錄，也就是配音演員簽合同前的最后一道流程。”
“試音通過，那就簽合同，準備開始工作。”
“再加上工期比較趕，沒有摸索學習的時間，這些對配音演員有相當程度的專業素養要求。”
“語微，很多東西不是你能做的。”
“我也仔細考慮了，與其明天去折騰一番，最后大概率還是沒辦法通過，我想了，要是算了。”
陳友說完。
宋語微徹底明白了他說的“算了”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望著陳友，喃喃道：“可是你都答應別人了。”
陳友：“明天我和鄭導說一聲就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宋語微：“但……這是你辛苦給我爭取的。”
陳友：“你別考慮這么多。”
宋語微低下了頭。
沉默。
空氣仿佛都靜止了。
陳友耐心地等她回答。
不知道她心里經歷了怎樣的抉擇。
緩緩的，她將手從陳友的掌心抽出來，放在自己腿上。
“我……還是去試試吧。”
陳友眨眨眼，沒有想到她會這么說。
“語微，那些機器設備你沒接觸過，而且配音的時候還要被很多人看著……”
他能看出宋語微的情緒變化，知道她在糾結。
但他沒辦法知道她具體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怕她逞能，陳友只能盡可能把情況和她說清楚。
他把可能會遇到的情況大致和宋語微講一遍。
等他說完后。
宋語微抬起臉看向他。
她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沒關系，這段時間我去找工作也經常遇到這些情況。”
猝不及防。
心頭像被刀子戳了一下。
總是這樣。
她不經意地透露，總是能刺痛他的心。
陳友想過宋語微去找工作會遇到很多困難。
但不知道會這么糟。
看著面前這個笑得勉強的姑娘。
陳友有些忍不住了。
這種時候他就真的一點都不想顧及宋語微那顆敏感又脆弱的心。
大男子主義就大男子主義吧。
受那么多苦干嘛？
沒辦法變正常就沒辦法變正常。
無所謂。
我可以陪你一輩子。
去他媽的工作。
我養你。
又不是養不起。
別說一個了，你這樣哪怕再來十個，養起來也像玩一樣輕松。
肯定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不用去遭那些罪。
就在家里當我老婆就好。
他如是想著。
心里這些他想了無數遍的話，被沖動的念頭裹挾，一股腦涌到嘴邊。
然后便像往些次那般。
被他輕咬的牙關攔下，爛在嘴里。
——不能說啊。
千萬不能說。
宋語微她承受不了這些。
如果真就這么說出口，她哪怕答應了下來。
在往后的日子里，也只會剩下自己自顧自地對她好。
自己心里舒服了，而宋語微呢？
她默默承受的，未必是幸福。
很有可能是永無止境的折磨。
這些話足以毀了她的自尊，擊碎她眼里的光。
眼里的光要是就這么熄滅。
那在以后的日子里，無論再用多少耳鬢廝磨的甜言蜜語都無法重新將其點亮。
這是一個抉擇。
是要讓自己心里舒服，自私地給予她形式上的幸福，折磨她一輩子。
還是陪她度過心理難關，讓她的笑發自內心，讓她的幸福是真正的幸福。
別人怎么選不清楚。
陳友選擇的是后者。
他也不是第一次把這些話爛在嘴里了。
宋語微是會苦一些，但自己會為她撐腰，保駕護航，這些苦難都會是虛驚一場。
讓幸福依舊是幸福。
讓微笑依舊是微笑。
沒有任何的形式主義。
全都還以本來面目。
真實的永遠比虛假的要值得被人追尋。
陳友：“你平時匯報的時候怎么不說這些？”
宋語微：“因為這些不重要。”
她說得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陳友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她的臉蛋。
——這些不重要，那還有什么重要？
這句話他沒能說出來，只是感覺鼻腔一陣酸楚。
真是個笨姑娘。
宋語微沒有陳友那樣的觀察能力，沒察覺到對方隱隱發紅的眼眶。
她低下腦袋，放在腿上的小手互相摳摳，“你知道的，我這樣的情況找工作很困難，但我也想要多去嘗試。”
“我和社會脫節太久了，心理還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但是啊，我要和你好好過日子，就要重新融入這個社會，再難我也要往前邁步。”
“選不上沒關系，被人當笑話看也沒關系，這些都是我要經歷的，遲早都要面對。”
她小手摳摳，自言自語，“我就是怕他們會說你。”
“會因為你認識我這么一個怪人，而說你壞話。”
撲哧。
聽到笑聲。
宋語微抬頭看他。
只見陳友側著腦袋，笑道：“你想得倒是挺多，你這么好的女朋友，他們能說我什么？”
被他這么一夸。
宋語微嘴角掛上了幸福的笑：“其實在別人眼里我很怪的，只有你才覺得我好，我自己都知道我很不好。”
陳友：“你啊就是笨才會覺得自己不好。”
唔……又被說了。
她低下頭。
陳友：“好了，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就去吧。”
得到允許。
宋語微緊張害怕的同時，也謝謝他。
謝謝他準許自己嘗試。
嘗試重新融入這個社會。
時間不早了。
陳友說還有事，要先走。
宋語微起身送他。
門口送別的時候。
陳友讓她好好休息，囑咐她盡量調整心態，別整晚都睡不著。
之后便離開了出租屋。
回到停在出租樓外路邊的車里，他坐在駕駛位上。
看了眼后視鏡里眼眶微微發紅的自己。
他搖頭笑了笑。
肯定是被笨姑娘傳染了。
剛剛在出租屋里，他都是側著臉，沒讓宋語微看到。
那個笨姑娘，本來就讓人心疼。
都自身難保了，自己的事情不上心，反而關心起他來。
真是的。
陳友揉揉發酸的鼻子，拿起手機。
一通電話，給白蘭蘭打了過去。
對方磨磨蹭蹭，也不知道在干嘛，響鈴都快結束了才接的電話。
“喂，大晚上給我打電話干嘛？”
陳友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
他笑道：“我明天要請個假。”
……
你都這么努力了。
我怎么可能讓你獨自去面對困難？
夫妻本是同林鳥。
有難當然一起上。
你要度過難關，那我就陪你一起度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