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cè)胍粋€略顯僻靜的高檔別墅區(qū)，最終停在了一棟外觀氣派卻明顯缺乏人氣的獨棟別墅附近。
周舜坐在駕駛座上，并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搖下車窗，點了一支煙，目光復(fù)雜地投向那棟別墅。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別墅二樓的一個房間，此刻竟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咦……”周舜喃喃自語，眉頭皺起，“這房子怎么還有人住？”
這棟別墅，正是周家三房名下的產(chǎn)業(yè)。曾經(jīng)住著他的三叔周暑一家，以及那個不成器的堂弟周彬。
自從三叔意外去世，周彬逃亡海外之后，這棟別墅按照家族規(guī)矩，自然就被收了回去。
而他自己，因為之前在美股市場豪賭樂家超市，結(jié)果遭遇驚天逼空，將華洲集團的流動資金虧蝕殆盡，釀成巨禍。不僅董事長的位置被一擼到底，連他名下包括常住那套在內(nèi)的幾處豪華房產(chǎn)，也統(tǒng)統(tǒng)被家族強制收回，準(zhǔn)備拍賣以填補集團的資金窟窿。
一夜之間，他周舜竟落得個無家可歸的下場。
當(dāng)然，他父親那里倒是有別墅，可那位老爺子畢生精力都撲在考古上，家里的別墅與其說是住宅，不如說是文物倉庫和臨時修復(fù)室，到處擺滿了從地里挖出來的瓶瓶罐罐、石刻殘片，陰冷潮濕，彌漫著一股土腥味和防腐劑的味道。
周舜寧可住酒店，也不愿踏進那個感覺像高級墳坑的地方。
在五星級酒店渾渾噩噩地住了幾天后，他忽然想起了這處幾乎被遺忘的三房舊宅，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開車過來了。
他掐滅煙頭，下了車，用自己之前還保留的通用門禁卡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屋內(nèi)靜悄悄的，但空氣并不沉悶，似乎經(jīng)常通風(fēng)。
他徑直走向客廳，卻意外地看到一個人正坐在沙發(fā)上，穿著舒適的深色居家服，手里端著一個白瓷小碗，慢條斯理地喝著什么。那副悠閑自在的模樣，儼然他才是這里的主人。
看清這人，周舜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哥？你怎么在這兒？”
坐在沙發(fā)上的，正是他的堂哥周軒。
周軒見到周舜突然出現(xiàn)，也是明顯一愣，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隨即迅速恢復(fù)了平靜。
他放下手中的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是阿舜啊。我來京城開個會，不想住會務(wù)組安排的酒店。正好會場離這邊比較近，我就過來暫住幾天。清靜些。”他反問道：“你呢？怎么突然過來了？”
周舜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自嘲，一屁股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發(fā)，語氣頹喪：“我？我無家可歸了唄！”
他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開始倒苦水：“媽的，這次算是被文洪泉和那個姓陳的王八蛋給坑慘了！他們聯(lián)手做局，引我上套……結(jié)果，華洲的資金鏈……斷了。老爺子和大伯震怒，我的職位沒了，連名下的房子、車子……全都被拿去填窟窿了。實在沒地方去，才想到這兒還能不能落腳。”
周軒安靜地聽著，其實這些事情他早已從父親周清來那里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是以前，他或許會訓(xùn)斥幾句，或者盤算著如何利用此事。但現(xiàn)在，他確診艾滋病后，心態(tài)已然巨變，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甚至覺得爭權(quán)奪利、錢財?shù)檬Ф妓魅粺o味。
這段時間在山陽，他因為心灰意冷沒怎么折騰，反而陰差陽錯讓當(dāng)?shù)亟?jīng)濟有所起色，還博了個“穩(wěn)重實干”的名聲，甚至有了要調(diào)回京城的傳聞。可謂官運在無人期待中，自己找上門來。
但這些在周軒看來，都已激不起太多波瀾。他的身體狀況是絕密，無人知曉，以至于父親和爺爺最近還夸他經(jīng)歷挫折后終于成熟穩(wěn)重了。
聽完周舜的抱怨，周軒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同情也沒有責(zé)備，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經(jīng)微涼的燕窩粥，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語氣平淡地說：
“行吧，沒地方住，就住在這里好了。反正這別墅空房間多的是，回頭我叫珍姨過來給你收拾一間出來也就是了。”
他的反應(yīng)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疏離，讓原本期待能從周軒這里也找到翻身機會的周舜，心里越發(fā)失望，訥訥地應(yīng)了一聲：“……謝謝哥。”
“哎，二少過來了？快坐快坐，我去給你盛一碗燕窩粥。”
一個溫婉的女聲從廚房方向傳來。
周舜抬頭，看見珍姨端著一個空碗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跟他打招呼。
她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藏藍色居家旗袍，料子普通，剪裁保守，勾勒出豐腴卻不失韻致的身段。
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用一根普通的簪子固定，臉上未施粉黛，卻透著一股干凈利索的持家氣質(zhì)。
周舜連忙站起身，語氣帶著恭敬：“珍姨，麻煩您了。”
他雖然心里煩躁落魄，但該有的禮數(shù)不敢忘。
這位珍姨，名義上曾是三叔周暑的妻子，雖說出身普通，有點類似舊時代“姨娘”的身份，但畢竟輩分在那里擺著，周舜在她面前，需要有一些對長輩的表面尊敬。
珍姨顯然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周軒、周舜這些正牌少爺面前，從不以長輩自居，始終是一副溫順、本分的模樣。
她笑著擺擺手：“不麻煩，不麻煩，鍋里還溫著呢，我這就給你盛來。”
而這時，坐在沙發(fā)上的周軒似乎沒了繼續(xù)待在客廳的興致，他站起身，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擺手說：“我有些乏了，先回房睡了。”他又對珍姨吩咐了一句：“一會兒你給小舜安排個客房。”
珍姨連忙應(yīng)道：“哎，好的，你去睡吧。等小舜喝完粥，我馬上就去給他收拾，很快就好。”
周軒沒再多看周舜一眼，轉(zhuǎn)身上了樓。
周舜默默地喝完那碗溫?zé)岬难喔C粥，跟著珍姨的指引，也上了樓。
走到為他安排的客房門口，看見珍姨已經(jīng)在里面忙碌了。
房間的窗戶大開著，夜風(fēng)帶來一絲清涼，驅(qū)散了久未住人的沉悶氣息。
屋里的家具明顯被快速擦拭過，煥然一新。珍姨正彎著腰，動作利落地在鋪床單、套被套。
她背對著門口，彎下腰時，那件合身的素色旗袍清晰地勾勒出渾圓飽滿的臀部曲線，腰肢顯得不盈一握。
周舜靠在門框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心里驀地冒出一個念頭：‘這么年輕，模樣身段也好，卻要守著活寡，真是可憐了……’
珍姨聽到動靜，回過頭，見是周舜，臉上又露出那溫順的笑容：“小舜上來啦？不知道你要來，被子沒提前曬過，即便是新買的，不曬一曬總覺得睡著不舒服。今晚你就先將就著用我這床，是我自己備用的，干凈的。等明天我去買了新被子，曬好了再給你換上。”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一種家常的關(guān)切。
周舜點點頭：“謝謝珍姨，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應(yīng)該的。”珍姨手腳麻利地鋪好床，又仔細(xì)地?fù)崞奖幻娴鸟薨櫍澳悄憔驮琰c休息吧，浴室在走廊那頭，熱水都是現(xiàn)成的。”
珍姨離開后，周舜去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溫?zé)岬乃鳑_刷著身體，洗去了一些疲憊，卻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
這段時間，他眾叛親離，從云端跌落，焦頭爛額，四處碰壁，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人細(xì)致照顧的感覺了。
他躺進柔軟的被窩里，被子上帶著一股淡淡的、一絲女性身上特有的溫軟氣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段時間積壓的焦躁和戾氣，竟奇異地平息了不少。
‘有個女人給自己鋪床的感覺……還真是不一樣。’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開始上涌，‘要是……要是再有個女人能陪著自己睡，那就更好了……男人不管在外面混成什么鬼樣子，回到家里，有個知冷知熱、等著自己的女人……’
這種久違的、屬于“家”的溫暖錯覺，讓他這個剛剛失去一切、內(nèi)心充滿惶恐和不甘的男人，感到一種病態(tài)的依戀和渴望。
聞著被子上那若有若無的香氣，他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珍姨那溫順的笑容和彎下腰時迷人的曲線，一時間竟有些想入非非。
然而，極度的疲憊最終戰(zhàn)勝了翻騰的思緒。
他就這樣迷迷瞪瞪地，在這陌生的、卻帶著一絲奇異安撫氣息的房間里，沉沉睡了過去。
這是他出事以來，睡得最沉、最沒有噩夢糾纏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