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五年。
這是李徹當年在海邊立下宏愿的最后一年——五年平天下，五年養(yǎng)百姓，五年致太平。
十年時間，彈指一揮間。
如今的天下，不可謂不太平，李徹的宏愿也算是達成了。
這一年，《大慶法》修訂完成。
這部律法共十二篇，一千零一條，涵蓋名例、衛(wèi)禁、職制、戶婚、廄庫、擅興、賊盜、斗訟、詐偽、雜律、捕亡、斷獄。
從京師到邊陲，從官府到民間，從此判案皆有例可循，量刑皆有據(jù)可依。
大慶的半只腳，踏入了法治的門檻。
人治的時代，正在慢慢遠去。
《大慶法》的誕生極其重要，被史學家公認為古代最健全的法律條文，且成為后代法律的基石。
也就在這一年，太子李承正式進入內(nèi)閣理政。
朝臣們都明白，這是陛下開始讓權(quán)了。
那個曾經(jīng)十五六歲的少年皇帝，如今已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在現(xiàn)代，三十多歲不算老，正是應該打拼的年齡。
但在古代就不同了，三十而立之年，因為疾病而死亡的風險也上升，多少名臣明君死在這個年歲。
為了鞏固國本，在這個年紀培養(yǎng)儲君，乃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李承不只是‘培養(yǎng)儲君’那么簡單。
每日處理政務讓他心生厭倦，他越發(fā)難以維持‘李徹’和皇帝身份之間的平衡了。
有時候，他甚至想不起穿越之前的那些事情了。
好像自己的靈魂，正在逐漸和這方世界合為一體。
皇帝是無情的政治生物，但李徹做不到無情無義，也不想一輩子被困在皇位上。
他是真的想把江山，交給后繼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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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六年。
這一年，平平無奇，卻又極不平凡。
說它平平無奇，是因為大慶依舊在穩(wěn)步發(fā)展。
馳道在延伸，鐵路在鋪架，電燈在點亮，學宮在興建，法律在推行。
鄭恩開始了他的第三次下西洋，船隊再次揚帆，駛向那片越來越熟悉的海域。
說它不平凡，是因為......這一年，群星隕落。
三月，霍韜病逝。
這位為先帝和李徹兩代君主鞠躬盡瘁的老臣，熬過了無數(shù)風雨，卻沒能熬過這個春天。
他走得很安靜，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早上家人去請安時，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沒了氣息。
他培養(yǎng)出了霍端孝、霍端仁、霍端禮三兄弟，使得霍家門楣光耀，成為帝都城中最具權(quán)勢的家族。
而霍家卻不以此自傲，處處低調(diào)，頗有仁善名聲。
種種原因，李徹感念其付出，即便霍韜不是從龍的奉國老人，仍有資格進入凌煙閣
六月，楊忠嗣在軍營里，因急癥而亡。
這位總攬?zhí)煜卤碌拇髱洿蛄艘惠呑诱蹋詈笏涝诒鵂I里，也算是得償所愿。
據(jù)說他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北方邊疆的布防地圖。
作為女婿，李徹以國禮葬之，并親自送葬，并追封定興王。
十月，杜輔臣病重。
十一月，他在家中去世。
接連三位老臣的逝世，像三記重錘砸在李徹心上，使得其因為悲傷過度而病倒。
饒是太醫(yī)院全力救治，但心病難醫(yī)。
那幾個月他幾乎起不了床，只能靠在床頭聽內(nèi)閣的匯報。
后來太醫(yī)言說陛下不可勞心，索性便將政務全交給了李承。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他們擔心皇帝，更擔心朝局。
一個久病的皇帝，一個年輕的太子，很有可能將處于上升期的大慶帶入不好的一端。
可漸漸的，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純粹是多慮了。
太子李承帶著內(nèi)閣，把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
一切如常，一切平穩(wěn)。
原來，沒有了皇帝，這個國家也能運轉(zhuǎn)。
太平盛世，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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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七年春，李徹大病初愈。
年少時戰(zhàn)場搏殺，留下暗傷無數(shù)。
好在這些年一直隨虛介子練養(yǎng)生法，補上了身體的虧空，若是換成別人，這一遭怕是直接找慶帝報道去了。
如今他已經(jīng)能下床走動了，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精神已經(jīng)好了很多。
就在這時候，西南傳來消息。
大理國內(nèi)亂。
叛軍攻下了建昌、會川、弄棟、蘭溪三府一郡，此刻已經(jīng)陳兵王都之下。
大理國主段氏魂飛魄散，星夜遣使前來求援。
身為蜀地省長的晉王不敢耽擱，八百里加急從馳道傳遞消息入帝都。
消息傳來，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很多人反對出兵。
大慶已經(jīng)十年沒有動兵了，而且年年都在裁軍。
如今的軍隊幾乎沒有老兵，新兵沒見過血，還能打仗嗎？
況且，西南山川沼澤道路難行，雖然修了馳道，可那些馳道如今都在叛軍手里。
出兵贏了還好，輸了豈不是得不償失。
就在眾說紛紜的時候，太子站了出來力排眾議。
理由也很簡單：大理乃是大慶的屬國，如果連屬國都護不住，周邊那些小國會怎么想？
他們會覺得大慶不行了，失去了身為宗主國的威嚴。
到那時，諸國離心離德，生變生亂，甚至吐蕃等國還會借此擾亂邊疆。
到了那個時候，大慶要付出的代價比打一仗大得多。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不為利益，只是為了立威！
李徹沒有表態(tài)，只是說讓太子拿定主意。
李承當機立斷，以王三春為主帥，羅月娘為副將，調(diào)集三萬兵馬馳援大理。
戰(zhàn)斗很順利，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戰(zhàn)斗。
王師剛剛抵達大理，只放了幾炮，叛軍就四散而逃。
那些叛軍本來以為大慶的軍隊十年沒打仗，早就荒廢了。
可當那些火炮轟隆隆響起的時候，他們才明白何為王者之師。
大慶的軍隊不僅沒廢，反而因為裁撤了老弱留下精悍，變得更加強大了。
觀望的諸多藩屬國見此情況頓時老實了，紛紛主動加了歲貢。
大理段氏感激涕零，主動去掉了尊號，請求將大理并入大慶版圖，成為一個省。
史書稱為‘納土歸慶’。
李徹同意了，并讓段氏繼續(xù)擔任省長，治理大理。
大慶的版圖，在十年之后再次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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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八年。
這一年，李徹首次向心腹大臣們提出自己想要提前退位，讓位于太子的想法。
消息剛透出去，朝臣們就炸了，堅決反對。
陛下正當盛年，何出此言？
太子雖賢，終究年輕，還需歷練。
自古帝王，未有四十而退位者，陛下若退，置列祖列宗于何地？
這等言語還算是克制的，還有一些性子急的言官不惜死諫，一個個都學年輕時的李徹，動不動就往柱子上撞。
李徹嚇壞了，當即下令裝修宣政殿，給所有柱子都包裹一層橡膠軟墊。
群臣反應激烈，李徹也很無奈，只好放棄。
退位的事暫時擱置。
也是這一年，鄭恩的船隊在非洲南部遇見了另一支船隊。
那些人膚色白皙，頭發(fā)卷曲，穿著緊身的衣服，說著完全聽不懂的話。
翻譯說，那是法蘭西人。
雙方對峙了很久，然后不知是誰先開了炮。
炮戰(zhàn)持續(xù)了兩個時辰。
大慶的船隊，以三艘飛剪船沉沒的代價，擊潰了那支法蘭西船隊。
硝煙散盡后，鄭恩站在甲板上，望著那些殘破的敵船，沉默了很久。
大慶，正式與西方世界接觸了。
初次接觸不是建交，不是通商，而是炮戰(zhàn)。
鄭恩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這片大海，不再是大慶一家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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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八年冬，大慶的版圖從東海之濱延伸到西域戈壁，從極北冰原延伸到西南群山。
馳道如網(wǎng)，鐵路如龍，電燈如星。
百姓豐衣足食，倉廩充實，學堂遍布。
四海之內(nèi)，皆稱盛世。
史書上，把這一段時期稱為‘建隆盛世’。
而那個開創(chuàng)了這一切的人，此刻正站在御花園的雪地里。
建隆八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剛過，帝都就飄起了雪。
那雪不大，細細的，輕輕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樹枝上，落在李徹的肩頭。
身后，李承靜靜地站著，陪著他。
過了很久，李徹忽然開口：“承兒。”
“兒臣在。”
“你說，朕這二十年做得如何？”
李承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父皇開創(chuàng)盛世，功蓋千秋。”
李徹笑了笑，喃喃道：“是啊，盛世......盛世，來的不易啊。”
他轉(zhuǎn)過身望著李承。
那孩子已經(jīng)長大了，二十歲出頭，身材挺拔，眉宇間滿是沉穩(wěn)。
站在雪地里，像一棵年輕的松樹。
卻是最好的年紀。
初生的太陽啊，當年自己像他這么大時，正是在奉國大展拳腳的時候。
這世界就應該交給這樣的年輕人，才會越來越有活力。
次日朝會，李徹再次提出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