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新生報到處的驚鴻一瞥后，張戀晴的生活很快被繁重的專業(yè)課、越發(fā)深入的公司實務(wù)以及各種競賽、活動填滿。那個氣質(zhì)奇特如年輕版父親的男生，就像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雖然激起過片刻的漣漪，但湖面終究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與深邃。
她依舊是復(fù)旦校園里那個備受矚目卻也令人望而卻步的“張大校花兼白富美”。
然而與她有過短暫交集的男生——江寒，那片刻的悸動卻并未如湖面漣漪般輕易散去，反而像一顆被無意間投入深潭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水底幽暗處。
江寒正如其名，他并非性格孤僻，只是習(xí)慣性將大部分熱情與注意力傾注在自已感興趣的事物上。對于人際交往，尤其是異性之間的微妙情愫，他向來遲鈍且疏離。他高大英俊，氣質(zhì)清冷干凈，在理工科學(xué)院也不乏關(guān)注的目光，但他那冰冷的氣質(zhì)自動幫他過濾了不必要的麻煩。
可那天在迎新攤位前，從他看到的那個女孩起，自已那套強大的“屏蔽系統(tǒng)”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短路。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眼睛。很亮，很清澈，雙眼睛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通透，像一口深井，映著陽光，卻讓人探不到底。隨即是她整個人散發(fā)出的那種氣質(zhì)，干凈、利落、專業(yè)，卻又在不經(jīng)意流轉(zhuǎn)的眼波間，泄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動。
是的，靈動。這個詞很少出現(xiàn)在江寒形容他人的詞匯庫里，但那一刻，他覺得無比貼切。她就像一幅精致工筆畫上，那一點恰到好處，讓整幅畫瞬間活過來的鮮活色彩。
“好靈動的女生。” 這是江寒當(dāng)時內(nèi)心最直接、也最不像他的反應(yīng)。然后“嗯，也很漂亮。”
然后他在之后的日子里，鬼使神差地，利用校園論壇零碎的信息和同學(xué)們私下有限的八卦，悄悄地去“查”了一下她：張戀晴，金融系，公認(rèn)的校花，家世富有，成績優(yōu)異，能力出眾，追求者如過江之鯽……典型的“白富美”。
看到這個結(jié)果，他恢復(fù)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自嘲。這樣耀眼的女生，怎么可能沒有男朋友？就算沒有，周圍也必定圍繞著無數(shù)比他優(yōu)秀、比他家世好、比他懂得討人歡心的男生。
自已那天短暫的心動，大概也只是對美好事物本能的欣賞吧，就像看到一幅絕美的畫。他將那份莫名的失落感，歸結(jié)為對“不可能事物”的清醒認(rèn)知，然后再次將自已投入到學(xué)業(yè)中。
兩人如同兩條短暫相交后又迅速分離的軌跡，在偌大的校園里，再也沒有相遇。直到一個深秋的下午。
魔都的天氣說變就變，上午還是晴空萬里，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時，窗外已是烏云密布，狂風(fēng)卷著枯葉漫天飛舞。下課鈴響起沒多久，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很快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一片迷蒙。
張戀晴今天走得匆忙，忘了看天氣預(yù)報，自然也沒帶傘。她站在教學(xué)樓一層的門廳里，望著外面傾盆而下的大雨，微微蹙起了眉。司機老陳發(fā)來消息，說路上堵得厲害，至少還要四十分鐘才能到學(xué)校附近。打車軟件排隊上百號，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指望。
門廳里擠滿了沒帶傘的學(xué)生。戀晴看了看自已身上淺色的羊絨大衣和今天為了見一個合作方而特意穿的及膝裙、小皮鞋，沖進雨里“濕身”的選項顯然不太明智。她輕輕嘆了口氣，決定還是等一會兒，或許雨勢會小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跡象，反而越下越急。戀晴抱了抱手臂，看著外面朦朧的雨幕和偶爾跑過的狼狽身影，心里升起一絲罕見的、屬于這個年齡女孩子的無助感。
江寒出來才發(fā)現(xiàn)下雨，正打算撐傘離開。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門廳另一側(cè)，那個抱著手臂、微微仰頭望著雨幕的窈窕身影，讓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的動作頓住了。
是張戀晴。她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頭，側(cè)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白皙精致，眉頭微蹙，帶著一絲焦急的煩惱，像一幅被雨霧籠罩的古典美人圖。周圍是嘈雜的人群，她卻仿佛自帶結(jié)界，安靜地立在那里，那份獨特的沉靜與此刻微露的無助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猛地撞進了江寒的眼里。
心臟，又不合時宜地快跳了一拍。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雜念”，瞬間破土而出。她也沒帶傘？在等車？還是等人？
幾乎沒經(jīng)過太多思考，身體先于理智做出了反應(yīng)。江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緊張和別扭，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戀晴正出神，眼前忽然遞來一把雨傘。握著傘柄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jié)分明。
她愕然抬頭，對上了一雙干凈卻微垂著的眼睛。
是江寒。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遙，微微側(cè)著臉，似乎不敢直視她，耳朵尖在昏暗光線下透出一絲可疑的薄紅。他把傘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又低了一些，帶著微微的緊繃：“給你。”
戀晴完全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她沒想到會是他，更沒想到他會主動把傘給自已。兩人唯一的交集就是一個月前那次短暫的報到登記，連話都沒多說幾句。他怎么會……
被她這樣直直地看著，江寒覺得臉頰也開始發(fā)熱，那目光太清澈，太直接，讓他無處遁形。他幾乎是有些粗魯?shù)匕褌惚踩M她微涼的手里，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像被微弱的電流刺了一下，他又飛快地縮回手。
“我……我跑回去就行。” 他匆匆丟下這句話，甚至沒等她回應(yīng)，便猛地轉(zhuǎn)過身，埋頭沖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他的動作太快，戀晴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瞬間被雨幕吞沒，顯得有些倉促，甚至……狼狽。
戀晴先是覺得有點懵，隨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噗……呆子。”
兩天后，秋雨初霽，陽光重新灑滿校園，空氣清新。
張戀晴打聽了江寒所在的班級。下午估摸著他們課間休息的時間，她拿著那把黑傘，來到了江寒所在的信息科學(xué)與工程學(xué)院的教學(xué)樓。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搭配淺咖色的長裙，長發(fā)松松挽起，氣質(zhì)溫婉。她的出現(xiàn)在理工科男生扎堆的樓道里，無異于投下了一顆小型閃光彈。沿途收獲了無數(shù)或驚艷、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以及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
戀晴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江寒班級的后門。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著的那個身影。他正低著頭，似乎在看手機。
她敲了敲敞開的門，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見：“同學(xué)，打擾一下。”
離門口近的幾個男生聞聲轉(zhuǎn)頭，看到門口的戀晴，瞬間呆若木雞，手里的筆差點掉地上。
江寒也抬起了頭。當(dāng)看清門口那個亭亭玉立的身影時，他明顯怔住了，拿著手機的手指僵在半空，鏡片后的眼睛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隨即，一抹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迅速蔓延到耳根，再到臉頰。
戀晴將他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那點惡作劇般的念頭更盛。她臉上綻開一個明媚得如同窗外陽光的笑容，步履輕盈地走到他課桌旁，將那把黑傘輕輕放在他面前。
“學(xué)弟，謝謝你那天的傘。” 她的聲音清亮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雨太大了，沒淋壞吧？”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兩人身上。
江寒的臉更紅了，他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飄忽地落在戀晴笑盈盈的臉上，又快速移開，喉嚨有些發(fā)干：“沒……沒事。不、不客氣。” 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看著他這副窘迫又強自鎮(zhèn)定的樣子，戀晴覺得有趣極了。
她忽然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一絲調(diào)侃的意味：“學(xué)弟，下次送傘給人，記得要聯(lián)系方式哦，不然……別人想還傘都找不到人。”
她說完，看著江寒瞬間瞪大的眼睛和漲得通紅的臉，再也忍不住，輕笑出聲。“走了，拜拜，你真有趣小學(xué)弟。” 她沖他擺了擺手，裙擺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在無數(shù)道呆滯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教室。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教室里凝固的空氣才猛地“活”了過來。
“臥槽！什么情況？！”
“江寒！你認(rèn)識張戀晴？！”
“她還傘？！你給她送過傘？什么時候的事？！”
“她還叫你學(xué)弟？你們很熟嗎？！”
“她剛才跟你說什么悄悄話了？臉都紅成那樣！”
“快從實招來！江寒！”
男生們，尤其是江寒的幾個室友，瞬間如餓狼撲食般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興奮得仿佛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
江寒在他們眼中，那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男兼書呆子”，異性絕緣體，居然跟那位傳說中的“張大校花”有聯(lián)系？還涉及“送傘”“還傘”這種充滿粉色泡泡的橋段？這簡直是本年度復(fù)旦理工科院系最勁爆的八卦！
江寒被他們吵得頭暈，心里亂糟糟的，鼻子里全是她靠近時淡淡的馨香，腦海里是她調(diào)侃眼神和悅耳的輕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傘，胡亂塞進書包里，推開圍觀的室友，悶頭往外走，只丟下一句硬邦邦的：“沒什么，偶然碰到，借了把傘而已。”
“偶然碰到？借傘？誰信啊！”
“就是！人家大校花親自跑來還傘，還跟你‘悄悄話’！”
“江寒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快，老實交代，是不是有情況？”
室友們豈會輕易放過他，一路追著他問，興奮的議論聲在樓道里回蕩。江寒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包圍圈”，一直跑到僻靜無人的樓梯轉(zhuǎn)角，才停下來，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心跳還是有點快呀，他抬手摸了摸自已依舊發(fā)燙的耳朵，眼前又浮現(xiàn)出她笑顏如花的樣子。
“真是個……有趣的男生。” 她離開時那句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有趣？他嗎？江寒第一次對這個形容詞感到了一絲陌生的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