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山莊弟子依言后退十步，那股瘆人的肅殺威壓終于減輕了些許，仿佛連谷口的風(fēng)都重新開始流動。
藥王谷眾人暗自松了口氣，莫先生也連忙上前，對著蕭衡拱了拱手，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感激：“多謝蕭將軍解圍，若非您及時趕到，老夫今日真不知要如何收場……”
蕭衡擺了擺手，玄色衣袍在晚風(fēng)中微動，神色依舊沉穩(wěn)如山岳，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目光掃過雖然后退卻仍滿臉悲憤難平的林峰，對莫先生低聲道：“先生不必多禮。還請先生速去備些酒菜來，我與林兄多年未見，借此機會敘舊，也好……暫且穩(wěn)住他們。”
莫先生瞬間領(lǐng)會了他眼底的深意，立刻點頭：“好，好我這就命人準備！”
不多時，幾樣精致的下酒菜和數(shù)壇烈酒便被送到了谷口。
蕭衡撩起衣擺，徑直在林峰對面席地而坐，拍開酒壇泥封。
頓時，一股醇烈刺鼻的酒氣彌漫開來，混雜著谷地夜晚特有的草木清香和隱隱的藥味，竟形成一種奇異而緊繃的氛圍。
火光在周圍跳躍，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映著萬劍山莊弟子們警惕的臉龐和兵刃的寒光。
蕭衡斟滿兩大碗澄澈烈酒，將其中一碗推到林峰面前，碗中酒液晃蕩，倒映著頭頂疏朗的星空與跳動的火焰。
“林兄，一別多年，沒想到竟在此地重逢。來，在下先干為敬。”蕭衡聲音低沉平穩(wěn)，率先仰頭，喉結(jié)滾動，辛辣的液體如燒紅的刀子般灼過喉嚨，落入胃中，激起一陣短暫的暖意，卻也狠狠沖刷著他強行壓下的翻涌氣血。
他面上不顯，握著碗邊的手指卻因極度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林峰是個酒鬼。多年前相識時，林峰便是個無酒不歡的，今日來時，身上還隱隱染著一股酒氣，蕭衡就知道，林峰是絕對拒絕不了他的邀請的。
果然，林峰眼底泛出幾分欲望，正欲上前，一名萬劍山莊弟子卻從身后拉住他衣袖，低聲勸道：“大師兄！少莊主還在谷內(nèi)生死未卜，您若是飲多了誤事，可如何是好？”
林峰一怔，眉頭緊鎖，咽了咽口水，顯出幾分猶豫。
蕭衡見狀，朝那弟子淡然一笑，聲音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刻在全力救治你們少莊主的，是藥王谷谷主，并非林兄。更何況，區(qū)區(qū)幾碗酒，以林兄的海量，豈會誤事？”
這話聽著在理。
林峰大手一揮，對那弟子道：“聽見沒？我只與蕭兄弟小酌幾杯！這里還有你們守著，能誤什么事！”說罷，便不再猶豫，徑直坐下，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豪邁地哈出一口酒氣：“好酒！”
一旁的莫先生適時笑道：“此乃我藥王谷獨釀的‘回春燒’，內(nèi)里加入了數(shù)十味溫補氣血的珍稀藥材，強身健體，外間可絕難喝到。”
林峰眼睛頓時亮了：“藥王谷的神藥？那可真是托蕭兄弟的福，必須多飲幾碗！”
時間在碗盞交錯中流逝。地上凌亂滾動的空酒壇越來越多，如同散落一地的廢棄甲胄。
火光躍動，將林峰越來越紅的臉膛和逐漸渙散的眼神照得分明，他的嗓門越來越大，吐字卻開始含混不清。
反觀蕭衡，雖面色也逐漸泛紅，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濕了幾縷墨發(fā)，但背脊依舊挺直如青松，坐姿穩(wěn)如磐石。
唯有仔細看去，才能發(fā)現(xiàn)他每一次舉碗時，那短暫的凝滯和放下碗后瞬間緊握的拳，暴露了他身體的不適。
胃里早已翻江倒海，烈焰灼燒之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卻只是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著呼吸，將一切不適死死鎖在挺拔的軀殼之內(nèi)。
當喬念終于拖著極度疲憊的身軀走出密室時，聽到的第一個消息便是這個。
莫先生急忙迎上，語氣充滿了感激與后怕：“谷主，您可算出來了！萬劍山莊那位林峰大弟子來勢洶洶，方才幾乎要動武，多虧了蕭將軍啊！他竟與那林峰是舊識，此刻正在谷外陪著喝酒周旋呢！只是……這已喝了十幾壇烈酒了，蕭將軍雖海量，可那是藥性猛烈的‘回春燒’，這樣喝法，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怕是……”
喬念聞言，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她未多言，只立刻加快了腳步，徑直朝谷口行去。
剛進谷口，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酒氣便混雜著夜晚的涼風(fēng)撲面而來。
火光搖曳下，林峰早已酩酊大醉，癱軟地靠著師弟的身子，眼神迷離恍惚。
有萬劍山莊弟子眼尖，認出了她，立刻沖到林峰身旁低聲急道：“大師兄！藥王谷谷主出來了！”
林峰努力瞪大渾濁的雙眼，視線晃蕩了許久，才終于聚焦在喬念清冷的身影上。
他晃悠著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向她，舌頭僵硬打結(jié)：“你……你就是藥王谷谷主？我……我?guī)煹堋趺礃恿耍磕阏f！要是……要是他有個好歹……我……嗝……”
喬念的目光快速掃過滿地狼藉的空酒壇，最終落在那個依舊強撐著挺直脊背的身影上。
蕭衡的側(cè)臉在跳躍火光下顯得棱角分明，卻也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蒼白與強忍痛苦的緊繃。他額際的汗珠折射著微光，緊抿的唇線透出不容置疑的剛毅，卻也讓她這個醫(yī)者一眼看穿其下掩蓋的艱難。
一股極其復(fù)雜難言的情緒悄然漫上喬念心頭，但她迅速收斂心神，將所有波瀾壓入眼底深處，復(fù)又是一片清冷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間的滯澀，看向林峰，聲音清冷如玉磬，穿透了醉醺醺的喧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已為少莊主行針用藥，暫時護住了他心脈一線生機。但此番傷勢兇險異常，具體能否渡過此劫，需待明日觀察后方知分曉。”
她語速平穩(wěn)，卻字字千鈞，頓了頓，語氣陡然轉(zhuǎn)厲，帶著一股威壓，仿佛谷中彌漫的藥香都隨之凝滯：“藥王谷乃是治病救人的清凈之地，非爾等喧嘩鬧酒之處！少莊主此刻最需靜養(yǎng)，一絲驚擾皆可能前功盡棄。你們在此聚眾豪飲，酒氣沖天，若因喧嘩驚擾于他，致使病情反復(fù)，這后果，爾等萬劍山莊擔待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