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聽罷，沉默片刻，忽然道：“這么說來，如今南方的海貿，倒是形成了這么個局面，貨物集散在南京，出海在松江，廣州、泉州、寧波等地，反倒成了陪襯？”
韓贊周忙道：“皇爺圣明，如今的情形，大致如此。”
朱由檢搖搖頭，道：“朕可算不上圣明，朕只是有些好奇，這局面是怎么形成的？”
“朕在京城，也一直在推動京畿周圍的工坊建設，天津港那邊也是日見繁忙。”
“但聽你這么一說，北邊的勢頭，比起江南來，還是差了不少。”
韓贊周斟酌著道：“皇爺容稟，這其中的緣由，臣斗膽揣測幾句。”
“說。”
“是。”
小心看了眼朱由檢，韓贊周整理一番措辭：“其一，江南本就是天下財賦之地，自古以來便是魚米之鄉，絲綢、茶葉、瓷器、棉布，都是江南的特產，這些貨物，海外諸國趨之若鶩，需求極大。”
“其二，江南水網密布，長江橫貫東西，運河縱貫南北，貨物運輸極為便利。”
“無論是江西的瓷器、湖廣的茶葉，還是蜀地的蜀錦，都可以沿江而下，直達南京，這種地利，北方比不了。”
“其三，江南人口稠密，工匠眾多，手藝精湛。”
“那些海外來的訂單，有些要求極為刁鉆，若不是積年的老工匠，根本做不出來，而江南這邊，隨便一抓就是一把。”
“其四……”
說到這里，韓贊周頓了頓，繼而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南京畢竟是留都，各部衙門都在。”
“那些海商在南京交易，有衙門作保，心里踏實。”
“若是去了別處，萬一出了什么糾紛，告狀都沒處告去。”
朱由檢聽到這里，不禁失笑：“你這最后一條，倒是最要緊的。”
韓贊周陪笑道：“皇爺英明，臣在南京這些年，也算是看明白了。”
“那些商賈，最怕的不是賠錢，怕的是沒處說理。”
“南京有各部，有都察院，有應天府，層層衙門管著，那些奸商、騙子，不敢輕易造次，換了別處，可就難說了。”
朱由檢點點頭，又問道：“那松江府那邊，就沒有想過自立門戶？”
“畢竟，貨物從他們那里出海，若是能在松江直接交易，省了從南京到松江這一段的運費，豈不是更有賺頭？”
韓贊周聞言，神色微微一凝，隨即低聲道：“皇爺圣明，這其中的關竅，臣斗膽直言。”
“說吧。”
“松江府那邊，其實對此事看得還真不是很重，光一個松江市舶司就能讓他們吃的盆滿缽滿，他們也犯不上去得罪南京這邊的各部衙門。”
朱由檢聽罷，神色一怔，旋即反應過來：“朕明白了。”
消化完韓贊周的話后，朱由檢又繼續道：“好了，不說這些了。”
“朕問你，如今南京之商貿，可有什么難處？”
韓贊周想了想，道：“回皇爺，難處自然是有的，最大的難處，就是用工。”
“用工？”
“是。”
“如今南京城外的工坊，大大小小八百余家，用工少則數千，多則上萬。”
“這些工匠，大多是從附近州縣招募來的。”
“但如今工坊越來越多，用工越來越緊，有些工坊甚至招不到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訂單飛走。”
朱由檢眉頭一皺：“怎么會招不到人？江南人口稠密，不至于如此吧？”
韓贊周苦笑道：“皇爺有所不知，那些工匠，也不是傻子。”
“如今工坊多了，他們也有了挑揀的余地。”
“哪家工坊工錢高、活計輕、伙食好，他們就往哪家去。”
“那些小工坊，本小利薄，給不起高工錢，自然招不到人。”
“再者說，那些工匠，大多有一技之長。”
“織布的、染布的、打鐵的、燒瓷的，都是手藝活，不是隨便拉個人就能干的。”
“有些工坊為了搶人，甚至開出高價，互相挖角，鬧得不可開交。”
朱由檢聽罷，沉吟片刻，道：“這事兒，朕記下了。”
“回頭，你讓人整理一份詳細的奏本，把南京城外工坊的情況、用工的難處、工匠的工錢，都寫清楚，呈給朕看。”
韓贊周忙道：“臣遵旨。”
兩人說話的功夫，儀仗已經進了皇城。
朱由檢透過車窗望去，比之固安的新宮雖略顯陳舊，卻也自有一番氣象。
韓贊周道：“皇爺，宮城剛經歷過大修，臣又命人好生打掃了一番，定讓皇爺和娘娘、皇子公主們住得舒心。”
朱由檢點點頭，道：“你辦事，朕放心。”
車駕在午門外停下。朱由檢下了車，周皇后、竇妃、昭明長公主、阿茹娜以及幾位皇子也相繼下車。
昭明長公主一下車，便興奮地四處張望，口中喃喃道：“這就我們在南京的家嗎？倒是和舊宮那邊一樣。”
竇美儀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昭明，不得無禮。”
昭明長公主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朱由檢倒是沒在意，笑著對周皇后道：“皇后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朕還有些事，要與韓贊周他們商議。”
周皇后點點頭，帶著竇妃、昭明長公主、三位皇子等人，在內侍的引領下，往后宮去了。
朱由檢則帶著方正化、韓贊周，以及隨駕諸王，往奉先殿方向走去。
一邊走，朱由檢一邊對韓贊周道：“朕這次南巡，一是祭祀孝陵，二是看看江南的情形。”
“你身為南京鎮守太監，對這邊的情況最熟悉，有什么該看的、該問的，你幫朕留意著。”
韓贊周忙道：“臣遵旨，皇爺放心，臣一定安排妥當。”
朱由檢點點頭，又道：“今日，朕就先不見諸卿了。”
“明天吧，明天，朕在宮里舉行大朝會，南京五品以上官員，盡皆參加。”
韓贊周道：“臣遵旨。”
在奉先殿祭祀完后，朱由檢也沒閑著，又命人安置隨駕諸王。
等一干事情都出處理好后，朱由檢這才帶著方正化和韓贊周來到了坤寧宮。
“小妹見過皇兄！”
一道歡快的女聲響起，朱由檢定睛看去，笑道：“原來是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