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司闕府中。
正是晨起剛過,灑掃當(dāng)值的奴仆歇息下來,三五成群回了房中,要結(jié)伴煮茶來吃。這些茶水若放在主人家眼里,自也算不上什么好物,多半是雜務(wù)房里汰換下來,被中飽私囊賣給府中奴仆,一間屋子的人便可吃上一段時日,煮茶時再烘上幾個糕餅,熱騰騰地填進(jìn)肚里,這就是早晨的一餐了。
裹了糖粉的糕餅自有一股香甜味道,六鞍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神卻一直往煮著滾茶的銅壺上面瞟。
司闕氏瞧不上這些劣等品,旁人可不一樣。
文士們喜愛烹茶作樂,一方面是陶冶意趣,自詡情操高尚,一方面還是為了這茶葉本身。六鞍的主家便是司闕氏在福澗四鎮(zhèn)的旁支,每每到了產(chǎn)茶時節(jié),府中便要日夜不停地,從四處收上來的茶葉里挑出佳品,上等的要進(jìn)奉給司闕氏本家,次些的才能由六鞍的主家自己留下。即便如此,也輪不到六鞍這一驅(qū)車趕馬的奴仆享用。
老爺便說過,這些靈茶送去湎州城的本家,要配上最清冽的甘泉水來烹,一口入腹后,神思清明,心境暢達(dá),識文解字都可事半功倍,放到外頭更是一兩千金,有價無市。
但在此地,便是這灑掃奴仆都能從管事手里漏下些許來嘗,只見這一處,就知湎州城里,為何人人都說寧為世家仆,不作平頭翁了。
六鞍腹誹幾句,拿起東西往懷里一塞,躲過眾人視線后,三兩步邁出門去,一路就從角門出了司闕府。
因是才隨主家到了異地,街上人生地不熟,少不得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跑了幾趟,問遍了人才尋到一家典當(dāng)鋪?zhàn)印?br/>他喉頭微動,將那門上牌匾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可惜是大字不識一個,另又不曾啟發(fā)文脈,故是絲毫看不出來牌匾上的玄機(jī),只能硬著頭皮踩進(jìn)門去,勾著下巴往左右打量。
鋪中確有不少人在,擺在明面上的柜臺就有十幾二十處,正中一道階梯,由此便能上到二樓,只是來往之人大多高冠博帶,一身富貴,六鞍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抱緊了懷中之物湊到邊上,向一臉龐飽滿,下頜有痣的女子問道:“這位姑娘,我這里有一件家傳寶物要賣,不知你們收是不收?”
女子隨了主家的姓,自稱作索三娘,當(dāng)下垂眼一看,也不認(rèn)為這中年漢子能拿出什么值價東西,便隨口道:“收是要收的,但也要先瞧瞧東西,你且拿來看看吧!”
六鞍看她語氣輕蔑,心中難免有些不忿,但又怕自己撿來之物當(dāng)真平平無奇,便有意要與她故作玄虛一番,于是壓低聲氣,往懷里一掏,只將小爐露出一半,道:“姑娘瞧瞧,這可是家中祖?zhèn)鲄?,七八百個年頭都有的,若不是一時周轉(zhuǎn)不開,誰會拿出來賣?”
索三娘卻不受騙,掐著嗓子笑了一聲,便攤開手掌伸到六鞍面前,言道:“你就是把那路邊石子兒撿回家去,幾十年過了也能說是祖?zhèn)?。值錢不值錢可不是這樣看的,東西拿來,我千秋堂自有人能分辨真假?!?br/>六鞍咬緊牙關(guān),曉得面前之人糊弄不得,只好伸手進(jìn)去,將整個小爐從懷里摸出,佯作依依不舍地交到索三娘手上,心痛道:“那就勞煩姑娘好好瞧瞧,祖?zhèn)鞯臇|西,我是寧愿自己收了也不賤賣。”
“在這等著!”索三娘挑了挑眉,拿著東西便走到后頭,不顧六鞍心中焦急,一直是待了小半個時辰才掀起簾子出來,這下臉色便完全不同以往,竟是含笑著言道,“你這東西倒挺厲害,我家老爺在二樓,隨我上去吧?!?br/>按說六鞍撿了此物,本就是圖著一筆意外之財(cái)去的,但一聽說這巴掌大的小爐,竟當(dāng)真是什么珍貴東西,他心里便陡然有些害怕起來。
要是不那么貴重,主人家丟了找不見,過一段時日也就算了,可若是價比千金的,怕就要死死糾纏著,不找回來不肯罷休了。
六鞍心覺不妙,可是事到如今,已有索三娘在旁邊架著,千秋堂里這么多人在,東西也被對方拿去,跑是跑不了了,倒不如狠下心來,賣上大筆錢財(cái)之后,就此一走了之。出了川西道去,誰還能認(rèn)出他來?
遂登上二樓,由索三娘推開一道暗門,便見到個年約四旬,身形清瘦的鶴發(fā)男子,雙手捧著一尊小爐,正饒有興致地將其把玩。
一見六鞍入內(nèi),這男子也沒歇下,只反手將那小爐往掌心一按,好奇問道:“這東西,你從哪里得來?”
六鞍轉(zhuǎn)動眼珠,心知對方是瞧上了此物,便直起身來想抬抬價錢,道,“此乃小人家傳,著實(shí)是珍貴無比,祖上曾借此熬煉過許多大藥,實(shí)在——”
他正編得起興,這會子倒恨不得那撿回來的小爐真是什么大藥天爐,肯叫面前男子為之出一筆大價錢,不想話還未盡,鶴發(fā)男子就譏諷一笑,冷哼道:“大藥?哼,這東西可不是什么藥爐子,你連這都不知,可見也不是此物的真正主人。”
說罷,竟把那小爐舉到跟前,輕輕拂過其凹凸不整的表面,突然起了念頭,道:“你可知,這正是我索圖家流落在外的傳世之寶,今日被你交還回來,也算是物歸正主,豈能容你胡亂攀咬!”
六鞍臉色一白,見其言辭振振,為的竟是強(qiáng)取豪奪,情急之下,居然縱身往前撲去,要將小爐搶回手里。
鶴發(fā)男子見狀,當(dāng)即冷笑一聲,道了句:“不知死活的東西?!?br/>隨后便伸出兩指,上下劃落一通,口中大喝一個殺字,六鞍就突地軟到在地,雙眼上翻沒了聲息。
而索三娘見此情形,臉上更是毫無訝色,只顧連聲向鶴發(fā)男子道喜:“恭喜老爺尋回寶物?!?br/>足可見這樣強(qiáng)取豪奪的事情,在千秋堂中絕不是第一回了。
不過那索三娘極有眼色,先前已是一眼看出,六鞍不是那等世族出身,所以索圖弘才會直接殺人奪寶。但若是小家族的子嗣,他們亦有法子能做一樁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的生意,不為其他,正因這千秋堂后面站著的索圖氏,在其祖師受姑射學(xué)宮所聘,入歷京治學(xué)后,已然是這湎州城一眾世家之首,便是欺壓下來,誰又敢說些什么?
然而索圖弘的臉上,卻不如索三娘想得那般得意,如今拿了寶物在手,竟還擰著眉頭,幽幽道:“現(xiàn)在要恭喜你家老爺,倒是早了些……”
這小爐有些古怪,爐中禁制是一重多過一重,連他這五品的知廣文士也窺探不得。而在爐身外頭,刻畫的圖紋又有風(fēng)化痕跡,索圖弘有心細(xì)觀,卻是看了不足幾息,腦袋里就有混沌暈眩之感。
他想,這怕是遇見了古物,上頭雕刻的東西多半是一卷真經(jīng),只是自己修為尚不足夠,這才不能解出涵義。
所以方才那中年漢子,口口聲聲說這小爐乃是家傳,他便一個字也不肯相信,曉得對方必是意外得來,對此來歷更是毫不知情。
如今最擔(dān)心的,還是小爐的主人尋來……
想到此處,索圖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竟目露兇光,暗自說道:“管你是何方神圣,想從我索圖氏手里討走東西,就先瞧瞧自己有沒有這份本事?!?br/>……
趙莼坐在院中,手捧一本周游雜記,過頁的速度卻不緊不慢,只當(dāng)是一邊翻閱,一邊埋頭思索。
司闕儀今日已經(jīng)進(jìn)學(xué),跟她上課的是婢女花影,月珠與姐姐露珠留在原處,卻不大耐得住性子,兩個人時時交談,在院子中央踱來踱去,偶爾叉起腰來,又不敢打擾了趙莼,只能小聲道:“聽說本家之人個個孤傲,從小就在族學(xué)上課,姑娘這等后進(jìn)去的,怕要日夜苦讀才能趕上,有時還要受人欺負(fù),這可怎么辦?”
“怎么辦?”露珠瞥她一眼,沒好氣道,“都欺負(fù)到姑娘頭上去了,我們還能忍氣吞聲不成?”
一看露珠疾言厲色,月珠卻反而泄了氣,諾諾道:“這哪里行,府里可是說了,若遇到本家之人,凡事都要忍讓為先?!?br/>“那你還問我!”
眼看這姐妹二人又要小聲吵嚷起來,趙莼翻過書頁,心中自見章程。
諸如旁支與本家的爭斗,實(shí)則在世家大族之內(nèi),也可說上一句屢見不鮮。
司闕氏的族學(xué)設(shè)在本家,出身直系的子嗣從六歲起,就要在學(xué)堂點(diǎn)卯進(jìn)學(xué),即便是一直都啟發(fā)不了文脈,族學(xué)也會留一個旁聽名額,只是對外物資源要做相應(yīng)的折扣,比不了真正的文士。而對于旁支后裔來說,要想進(jìn)入族學(xué),首先便得滿足兩個條件。
一是開了文脈,二是在三十歲前就達(dá)到八品,世人以“參照”二字謂之,稱參照文士。
司闕儀今年二十三,去年破了八品大關(guān),今年才能進(jìn)入本家族學(xué)。
而像她這樣來進(jìn)學(xué)的,僅在今年就有三十余人,還不算是歷年最多。
本家又只肯對旁支當(dāng)中資質(zhì)過人的小輩傾注資源,所以是三年一考,不過關(guān)的便全部退回。除此以外,若五十歲前到不了七品,亦是一樣退了回去。
諸多要求堪稱嚴(yán)苛,偏偏還只設(shè)與旁支族人,多年以來,難怪司闕氏中本家與旁支一直涇渭分明。
趙莼若有所思,不難知曉這背后是司闕氏有意在推波助瀾,為的就是兩派競爭,好將那天才人物給淘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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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起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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