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野心情不太美麗，本來沒打算多喝的他，想要敞開肚子醉一場，于是把那個號稱千杯不倒的家伙提溜到跟前，最后他還尚存理智，千杯不倒的對方，醉倒了。
周北辰哈哈大笑，指著他罵：“你狂啊，你咋不狂了，就這還千杯不倒。”
對方趴在桌上擺手認輸：“服了，我服了，也沒人告訴我大帥才是千杯不倒啊。”
周北辰：“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以后跟著大帥好好學，且有你學的。”
其他人也都喝的醉醺醺的，聞言集體點頭。
他們早聽父親說過少帥厲害，那時他們夠不著少帥，對‘厲害’的理解，只停留在一種夸贊中，可如今他們接手了父親的權利，在他麾下當了差，才真正明白了‘厲害’的意思。
別的不說，就單他在老帥故去后，能迅速坐上大帥的位置，就足以說明穆彥霖不如他。
他們由衷的臣服，也由衷的感到自卑，虧他們還比大帥大上幾歲，卻沒一樣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他們遠不如各自的父親。
散場后，大家各自回去休息，穆野喝的有點多，也沒有回城，就在駐地留宿。
他頭暈，但并無睡意，往東君樓打了通電話。
時間已經晚了，這個點謝扶光該睡下了，他不該打攪她，可實在忍不住想跟她說說話，就只能在心里對閨女說抱歉了。
謝扶光接通電話，語氣擔憂：“可是發生了什么事？”
“無事發生。”穆野輕聲：“想和你說說話。”
謝扶光一瞬就聽出了他語氣中的酒意，同樣輕聲：“喝酒了？”
穆野嗯了聲。
謝扶光又問他：“今日的考校如何？”
穆野：“一般般。”
他其實對方遒等人不甚滿意，但依舊昧著良心給予了肯定，他覺得自己變虛偽了。
“不算一群酒囊飯袋，其中還有人讀過很多書，只是離我想要的將領，差了十萬八千里，理智上，我應該換掉他們，老將們手下有不少能力出眾的人，換掉他們也不會出亂子。但情感上，我卻不能這樣做，我怕老頭子半夜站我床頭罵我，他對跟著自己出生入死過的老兄弟，總特別寬容。”
謝扶光靜靜聽著，微笑：“我們大帥變溫柔了呢。”
這種事如果放在曾經的少帥身上，穆野不會考慮個人情感，能者上，庸者下，一直是他的治軍原則，蒼鷹空軍里，人人都知道少帥嚴苛到不近人情。
再如果老帥同老將們不是死于非命，他不是倉促繼位，面對一群能力不足的下屬，他也會大刀闊斧的大換血。
偏是如今的局面，束縛了他的拳腳，他一邊想換人，一邊又忘不掉老將們被炸的血肉模糊的場景，看著老將們的孩子，他下不了那種狠心。
她的穆野，溫柔了許多。
“你在夸我還是損我？”
溫柔這個詞按在自己身上，穆野都聽的起雞皮疙瘩。
“夸你。”謝扶光知道這種時候，他需要一個人，替他選出一條路，并陪著他，堅定的走下去。
故此她道：“你不換人是對的，拋開老將們先不說，此時換人，也容易被穆彥霖抓住這事，散播你卸磨殺驢，不近人情的話，以此動搖軍心，還會給他可乘之機，拉攏老將們的舊部。”
“穆彥霖這步棋，本來不是昏招，但因你的僥幸存活，硬生生讓他走成了昏招，他的麾下，除了張世勛，也都是草包，等于我們和他現在起點是一樣的。”
“只要我們不換人，穆彥霖也絕不敢換人，那么未來各自麾下的草包能否成長進步，能否獨當一面，就各憑本事了。”
最后她又夸他：“我們大帥何等厲害，教幾個草包，不在話下。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都能脫胎換骨。”
穆野聽著，嘴角就止不住上揚起一抹深深的弧度。
他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她知道自己心中早有決定，卻不點破，而是用替他做選擇的方式，告訴他，你的選擇是對的，走下去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穆彥霖永遠不可能贏過他，他有這樣的妻子，就已經贏麻了。
這個晚上，穆野睡了一個很好的覺，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精神抖擻的把方遒等人從暖和的被窩里薅了起來。
“晨練？”方遒抱著還暈乎乎的腦袋求饒：“大帥您饒了我吧，我不當師長了，讓我去參謀處掛個職吧。”
他練不動了，真練不動了。
穆野一身作訓服，高大挺拔，此時叉著腰，面無表情的回絕他：“饒不了，我怕你爹半夜來找我。”
“不會不會。”方遒擺手，企圖打消他的顧慮：“我今天就給我爸燒紙去，跟他說是我自愿不肯當師長，跟大帥無關。”
其他人也下意識就跟著點頭，他們也不想當師長，不如給他們一筆錢，他們帶著家人舉家離開江城，做個富貴閑人。
訓練太苦了，他們打小就沒吃過這種苦。
周北辰恨鐵不成鋼的罵他們：“老帥和你們阿爸的死，還沒讓你們吃夠教訓嗎，富貴閑人，從前是有你們阿爸頂在前面，你們才有命當個富貴閑人，現在你們去當一個試試，我敢把話放這兒，你們前腳離開江城，后腳就有人殺了你們，嫁禍給大帥。”
“大帥想要師長，有的是能人，要不是大帥心軟，想保護你們，你們能有機會站到他面前，腦子要是拎不清，我不介意把你們踹河里清醒清醒。”
真是，他都替大帥憋屈，也不看看，大帥手底下幾時有過草包。
老將們的死，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可他依然愿意背負起照顧老將家人的責任。
偏這群人還看不清形勢，以為離開江城就能安全了。
屁，今天他們敢脫掉師長的帽子，晚上就得橫死街頭。
周北辰的話，說的犀利又透徹，幾人只是怕吃苦，又不是真傻，一個個后背都冒起了一層冷汗，再不敢提不當師長的話。
“對、對不起大帥，我白讀了那么多書，竟沒領悟到大帥的好意，我再不說渾話了，一定好好訓練，不給大帥丟臉。”方遒結結巴巴的最先表態。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
穆野依舊面無表情：“老帥在時，我底下的弟妹，也以為自己可以永遠當軍政府的少爺小姐，直到他們跪在棺材前，才明白，沒有人可以當誰的依靠，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死，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你們太弱了，我從前就看不上，現在也沒看上，之所以沒有換掉你們，一是念在你們阿爸的份上，二是想起自己的曾經，我原來也什么都不是，大字都不識幾個，我都能從目不識丁，當上少帥大帥，你們為什么不可以？”
“我知道成長的痛苦，所以不會要求你們太多，定個時間吧，三個月，若三個月后，你們依然是現在的想法，我送你們離開。”
方遒等人倏然愣住。
誰也沒想到一向脾氣不好，御下嚴苛的大帥，不僅沒計較他們的退縮，還給了他們一條退路。
慚愧，羞恥，百感交集，內心深處，又隱隱升起一絲絲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