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
幾歲的小孩聲音奶聲奶氣的,又帶著蓬勃的生命力,在清晨泛著霧氣的瑤池小筑里分外清晰。
季清鳶一愣,抬眸看去,便見北冥離牽著蹦蹦跳跳幾乎要小跑起來的思淵,一大一小朝她走來,身后幾步遠還跟著個大步追著的岑川。
宋聽瀾與江岫白正圍在她身側,在場幾人耳力都是極佳,那聲“娘親”想不聽見都難。
幾人皆是一愣,一時間氣氛陡然安靜了下來,鴉雀無聲,唯有北冥離與思淵好似沒察覺到這古怪的氛圍一般,在她身前停下。
岑川也大步走到了季清鳶身側,紅袍張揚如火,身上的金飾叮叮當當響,他張了張口,剛想問什么,對面的北冥離先開口了。
“小娘子?!?/p>
“水漣漪,我送來了?!?/p>
他伸手,掌心赫然出現一個海藍的鐲子,質地清透,里面的水正緩緩流動,通身散發著淺藍的熒光。
它甫一出來,便好似察覺到了熟悉的魂魄的氣息,嗡嗡動著,還沒等季清鳶伸手,便自行飛來,極快地套進了她的手腕。
季清鳶晃了晃手腕上的鐲子。
水漣漪,倒是許久不曾見了。
如今星痕、水漣漪都回來了,就是可惜月凝已自毀了。
季清鳶正有些惋惜,就被人輕輕撞了一下,她低頭,便見不知何時被北冥離放開的思淵撲了過來抱她。
他長得還不高,撲進她懷里,圓圓的小腦袋也只到她小腹。
季清鳶低頭,便見他仰著頭,一雙圓圓的眼睛是海一般的蔚藍色,澄澈又漂亮,泛著星星點點的光,滿是柔軟的期待和依賴。
原本很是歡欣的孩子,撲到心心念念尋找許久的娘親懷里,原本滿腔的腹稿和積攢許久的話在對上她眼睛的一瞬間什么也說不出來。
最后只緊緊抱著她,期期艾艾又略帶羞澀的喊了句:“娘親!”
思淵話音落下的同時,三道聲音也如驚雷落地般一同響起。
“什么?”
“別亂喊!”
“怎么可能?”
宋聽瀾、岑川、江岫白三人皆是盯著她懷中那個漂亮得精靈一般藍發藍眸的孩子,似乎要將人盯出個洞來。
被三道極具壓迫力的視線一齊盯著,原本就有些緊張思淵一僵,更加努力地往她懷里擠,似乎要把自己埋進去。
父愛爆棚的北冥離上前,摸了摸思淵的腦袋:“不怕,有我和你阿娘在?!?/p>
一句話,引得三個人陰沉沉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北冥離可不像思淵那般羞澀,面對三人充滿殺意的目光,他反倒適應性良好的挺直腰,昂首挺胸,開屏的孔雀一般,道:
“是的,我們有一個孩子?!?/p>
岑川第一個炸毛,冷眼瞪著笑得得意的北冥離道:“你和阿姐的孩子?這可是個妖,你以為我們這么好騙嗎?!”
他阿姐是人!純種的人族!
一個人族和一個魔族最后生出一個妖族?
怎么可能!
把他們當傻子騙呢?
季清鳶安撫地拍了拍往自己懷里鉆的小鮫人,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
江岫白目光轉向她,緊緊盯著她,帶著幾分希冀:“師尊,這真的是……”
頂著四道灼人的目光,季清鳶硬著頭皮道:“是。”
“這確實是我的孩子。”
宋聽瀾:“……”
岑川:“……”
江岫白:“……”
她這話一落,氣氛便詭異的安靜下來,唯有她懷里的思淵和旁邊站著的北冥離這一妖一魔最為高興。
“阿姐,這孩子是個妖族!你是不是被他騙了?”
“師尊,這孩子是數百年前就有的,那時你可并不在魔宮。”
宋聽瀾未說話,臉色卻也沉沉。
季清鳶解釋道:“我知道,這孩子并不是我親生的?!?/p>
“這是我數百年前與魔尊一同前往神女淚時撿來的鮫人蛋,便收養了他,是我們收養的孩子。”
原來不是親生的。
幾人臉色這才好看一些,但也沒好看到哪里去。
季清鳶嘆了口氣,望向北冥離:“你怎么直接把他帶來了?”
她讓他問一下思淵的想法,他直接帶著孩子上門來了。
他這般,今晚她休想安生。
北冥離也一副無奈的模樣,道:“思淵一直很想你,昨夜和他說了你便是他娘親后,就一直哭說想來見你?!?/p>
話提到這兒了,思淵終于抬起小腦袋,白嫩的小孩還帶著嬰兒肥,此刻白里透著淡淡的粉,極其漂亮。
他又雀躍又緊張,極其期待地仰頭看著她:“我才知道,原來姐姐真的就是我的娘親!”
他就說,他這么覺得姐姐和他娘親這么像。
原來他的直覺沒有錯!
季清鳶揉了揉他毛茸茸的頭,道:“對?!?/p>
“這里就是娘親住著的地方,你上次也住過了,你喜不喜歡這里呀?”
思淵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想!”
她柔聲道:“那思淵是想待在娘親身邊,還是待在你父尊身邊呢?”
這話一出,原本見她和思淵抱在一起心情甚好的北冥離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他身子一僵,垂眸望向思淵。
思淵眼圈微紅:“不能、不能讓父尊和娘親都陪著思淵嗎?”
父尊昨夜說過的,要是爹娘分開了,就會有別的小孩,他無論跟了誰都會變成爹不疼娘不愛的小孩。
只有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爹娘都在身邊,他才會是一直被愛的小孩。
好不容易有了娘親,思淵不想再一個一個人待在望月殿了,也不想面對著遲早失去娘親的危險。
小鮫人眼圈紅紅的,似乎要哭出來了。
季清鳶有些慌了,揉揉他的頭發哄道:“思淵乖,不哭不哭?!?/p>
北冥離暗暗松了口氣,見她有些生疏慌張的哄著思淵,心里也安定了大半。
她是在乎思淵的。
既然在乎思淵,思淵又不肯離開父母,那么他留下來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不是嗎?
心情愉悅不少,面上北冥離卻是嘆了口氣,對著思淵道:“思淵,不要讓娘親為難,還是跟著父尊回去吧?!?/p>
原本要被季清鳶哄好的思淵一聽到這話,直接哭了出來,緊緊抱著季清鳶哽咽道:“我、我不要……嗚嗚嗚…娘親……娘親…別不要我…”
宋聽瀾走過來,遞了手帕給她。
季清鳶接過,蹲下身給用手帕他擦眼淚道:“怎么會不要你呢?乖,不哭?!?/p>
思淵一抽一抽地哽咽著:“那、那娘親和我們回魔宮嗎?”
季清鳶眉頭微蹙,有些為難:“這…思淵,這里才是娘親住的地方,思淵不想跟娘親住在這兒嗎?”
瑤池小筑也挺好的,到處都是花,極為漂亮。
思淵頓了頓,又望了眼北冥離:“那…那父尊呢?讓父尊也留下來好不好?”
北冥離唇角微微上揚,還未說話,兩道聲音便同時響起,斬釘截鐵般。
江岫白:“不行!”
岑川:“不可以!”
宋聽瀾沒說話,臉色卻是罕見的難看。
他瞥了一眼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得意的北冥離,又看了眼正蹙著眉低頭給小鮫人擦眼淚的季清鳶。
北冥離倒是好手段。
原以為這人蹦不出什么水花了,沒成想,轉頭就帶了個孩子來。
以阿鳶的性子,有這么個孩子在,就是此番北冥離沒成功,以后兩人的糾葛也斷不了。
二人兩聲斬釘截鐵的聲音,嚇得思淵一個哆嗦,他怯怯道:“娘親…我想和你和父尊都在一起,好不好?”
季清鳶蹙眉:“思淵,你父尊是魔域之主,怎么能留在這兒呢?”
“可以!”北冥離忙不迭道,“孩子最重要,我也想好好彌補思淵。”
他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心疼”與“黯然”,低嘆一聲,俊美的臉上滿是自責:
“怪我…這些年忙于魔域事務,疏于陪伴,才讓思淵如此委屈…小娘子,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也給思淵一個完整的家,可好?”
岑川咬牙。
還陪孩子,還彌補,真要彌補孩子這幾百年干什么去了?
這個北冥離,分明就是來借著孩子纏上阿姐的!
季清鳶看著懷中哭成淚人的小鮫人,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思淵的依賴和委屈是真實的,她無法不動容。
然而,她更清楚,一旦松口讓北冥離留下,無異于引狼入室,幾個人都住進來,這瑤池小筑怕是要永無寧日。
就在她心緒紛亂,猶豫不決之際,早已按捺不住的其他三人瞬間炸了鍋。
“不行!”岑川第一個跳出來。
他像護食的猛獸般擋在季清鳶和思淵身前,碧眸瞪向北冥離,聲音拔得老高:“阿姐!你別信他的鬼話!他就是想賴著不走!誰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咬牙:“思淵想要陪伴,那我陪他玩!我還會講故事會抓魚會妖術,保證比他那只會彌補的爹強!”
北冥離被他直白的一同陰陽,眸底閃過一分厲色,但礙于季清鳶還在場,他掩下神色,想上前一步接近季清鳶和思淵。
宋聽瀾沒有激烈的言辭,他只是平靜地上前一步,恰好隔開了北冥離試圖從另一邊再次靠近季清鳶的路徑。
清冷疏離的劍修早已收拾好了情緒,他目光溫和地落在思淵淚眼婆娑的小臉上,聲音沉穩有力:“思淵莫哭。阿鳶的孩子,便也是我們的孩子,幾位叔叔都會好好陪你?!?/p>
“至于住處…”他話鋒一轉,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北冥離,唇邊勾起一抹極淡、卻暗藏鋒芒的弧度,“魔尊貴人事忙,魔域不可一日無主?!?/p>
“瑤池小筑簡陋,恐委屈了魔尊。我碧水宮東苑尚有數間清凈客院,靈氣雖不及瑤池濃郁,卻也雅致,魔尊若不嫌棄,不妨移步暫居?”
“如此,既能全魔尊愛子之心,又不至擾了阿鳶清修。”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安撫了孩子,又堵死了北冥離想住進瑤池小筑的路,還順手將他“請”去了客院。
江岫白也掛起一抹笑,慈愛地望向季清鳶懷里的思淵:“沒錯,幾位叔叔都會好好和你阿娘一起陪你的。”
有孩子就有孩子吧,既然阿鳶喜歡這孩子,那就留下這孩子。
大不了去父留子!
然而,原本對岑川和宋聽瀾都沒什么反應的思淵,一對上江岫白的眼眸,便“哇—”地一聲縮進了季清鳶懷里。
季清鳶不明所以地拍著他的背,就聽見小鮫人顫聲問道:“娘親,這、這不是那個要抓我的壞人嗎?”
是了。
季清鳶才想起來,她初遇思淵那會兒,也撞上了江岫白。
二人在客棧過夜,他半夜闖進來想把思淵抓走,還和她打了一架直接把思淵吵醒了,都把孩子給嚇到了。
明顯不被小孩喜歡的壞人江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