埨宋聽瀾在瑤池小筑住了下來。
季清鳶晨起時,宋聽瀾已經在院里練劍了。
劍修總是有晨練的習慣,而宋聽瀾尤為勤勉。
瑤池小筑極大,院子也闊,東面的小池里栽著浮香蓮,西側靠墻處栽著株鳳凰木,這個時節正開得烈,一樹紅云灼灼欲燃。樹蔭下置著張竹制矮幾,幾上白瓷瓶里斜插三兩枝新折的蓮蓬。
天光初透,薄霧未散。
青年立在鳳凰木下,手握長劍,劍鋒挑破晨靄,驚落幾滴宿露。白袍沾了濕氣,沉甸甸垂在身側,隨劍勢翻飛時,掠起細碎的水珠。
劍走輕靈,如鶴唳破曉,寒光過處,枝頭新綻的緋色花瓣簌簌而下。一招未盡,忽而旋身,劍刃斜劃,帶起的風卷著滿地落紅,在曦光里浮沉如煙。
收勢時,劍尖垂露,一滴水珠墜入青石縫隙。
季清鳶倚著紅柱,看著他練劍不由得走神。宋聽瀾九歲那年,也是這樣拿著把粗糙的桃木劍在樹下歪歪扭扭卻極為認真的練著的。
一路來,她好像見證了他從初學者的青澀,初出茅廬時的驚艷,到如今的嫻熟。
她正神游天外,宋聽瀾卻收了劍,早就知道她來了一般回身望過來,笑道:“阿鳶。”
季清鳶回神,又忽地想到昨日。
昨日她答應了宋聽瀾,愿意讓他重新追求她,他又捧出牧遠舟給他的琴譜殘卷,說是奉命來教她。
季清鳶恰巧對流光琴還有不熟悉,加上美色誘惑,最終還是應下了。
系統對此大為震撼,詐尸上線道:“……你不覺得他在勾引你嗎?”
季清鳶冷哼:“你少挑撥離間。”
系統“嘶”了一聲:“感覺宿主從攻略者變成被攻略者了。”
季清鳶頓了頓,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白袍劍修一直在看她,見她看過來也不慌張,反而勾唇對她笑了笑,雪衣黑發,原本極其清冷的眉眼在淡淡晨霧中也變得柔和。
他生得這般出色,哪需要當什么攻略者?
恐怕只要他肯低下身段笑一笑,就多的是人愿意撲上來為他肝腦涂地做任何事。
季清鳶垂眸,她上前幾步,走到樹蔭下的矮幾旁,紙制的幾上白瓷瓶里斜插三兩枝新折的蓮蓬,她伸手拿起一枝,嗅了嗅。
宋聽瀾道:“我見瓷瓶空蕩,便自己折了幾只插上去。”
季清鳶頷首,道:“好看。”
宋聽瀾勾了勾唇,手一動,一本琴譜殘卷便出現在他手上。
他遞給季清鳶,道:“阿鳶先看看。”
季清鳶接過,便見封皮上寫著幾個大字——《九霄環佩》。
這本琴譜殘卷以青玉為封,薄如蟬翼的玉片上陰刻著流云紋,指腹撫過時能觸到細微的靈力波動。
季清鳶輕輕展開,內頁竟是用千年冰蠶絲織就的素絹,墨色字跡間偶爾閃過金芒——那是摻了龍血墨寫就的琴訣,歷經千年仍未褪色。
可惜僅剩七頁,斷口處焦黑卷曲,似被雷火灼過。殘存的曲譜上,音符并非尋常工尺譜,而是一道道劍痕般的銀線,凝視久了,耳畔似會響起隱約的錚鳴。最末頁題著半闕詞:“欲攬天河洗劍魄,誰料琴心先裂……”
宋聽瀾在她翻看時道:“據說此譜原為三百年前玉霄琴仙所創,以劍氣入琴音,彈至第七重時可斬斷因果。”
“可惜如今殘卷流落人間,再無人能奏全那曲《九霄環佩》。”
季清鳶怔了怔:“以劍氣入琴?”
劍修和音修是截然不同的,一剛一柔,竟然有人能以劍氣入琴?
系統提示音忽地響起:“滴——,恭喜宿主觸發劇情:青玄梟印。”
“萬年之前,神祇以命作封,邪術與魔,盡封于三界四處,記載于《九霄環佩》之上。今四處封印松動,殘黨逃離,禍害入間。請宿主找齊《九霄環佩》殘卷,找出四處封印之地,阻止青玄梟逃出封印。”
季清鳶一愣,消化一番:“你的意思是,《九霄環佩》不僅僅是琴譜,還是記載了青玄梟封印之處的地圖?”
系統道:“對。”
找齊了《九霄環佩》,那就可以知曉青玄梟到底被封印在哪四個地方,好及時加固封印,避免一場大戰,但問題是……
“其它殘卷在哪?”
系統道:“這個要靠宿主自己去找。”
季清鳶冷笑一聲。
她連一共有多少卷都不知道,別提其它殘卷在哪了。
她哼了一聲:“你最好老實點,這次可是你把我強行綁定過來做任務的。”
“快點的,趕緊交代!”
系統被她兇了,才老實了點,猶猶豫豫地:“滴——,恭喜宿主成功兌換道具“迷途羅盤”。《九霄環佩》共十四頁,殘卷散于各處,青玄梟還有兩年便會沖破封印,請宿主跟著迷途羅盤,及時找齊《九霄環佩》,修補封印!”
有好東西不及時拿出來,非要罵它一遍才好使。
季清鳶悄悄摸了摸袖中的羅盤,收進了儲物戒中。
宋聽瀾見她若有所思地沉默許久,不由得問道:“阿鳶?阿鳶?”
“你怎么了?”
季清鳶回神,搖了搖頭,道:“沒事。”
還有兩年時間。
對于修士而言,兩年不過彈指一過,像他們這種大乘期的大能,隨手閉個關都是百年幾十年。
兩年實在是太短,且青玄梟被封于四處地方,有四處的封印需要修補,不僅僅是時間緊迫,她一個人分身乏術,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在兩年內修補好四個封印。
必須得早些行動,也早些拉其他宗門和魔族妖族進入同一戰線。
“聽瀾。”季清鳶抬頭,“你相信我的話嗎?”
宋聽瀾見她極其鄭重的模樣,不由得也端正幾分:“我自然相信阿鳶。”
他向來無條件支持她,信任她。
季清鳶深吸一口氣,道:“《九霄環佩》是殘譜,我需要快點找回其它的殘譜,你能幫我嗎?”
聞言,宋聽瀾不由得愣住了。
季清鳶很少向他尋求幫助。
她向來是堅韌而獨立的,比起求助,她好像更擅長一個人去浴血奮斗于絕境中殺出一條出路,當年獨身引開宋立朔是如此,蘭陵城鬼面蛛也是如此。
這好像是第一次,她極其直白地問出,能不能幫她。
她的第一次求助,讓宋聽瀾心跳加快幾分。
她愿意向他求助了,是不是也意味著她漸漸把他當作可以依賴的人了?
宋聽瀾眼神灼熱,聲音也暗啞了些:“我自然是愿意的。”
季清鳶自儲物戒拿出羅盤,這方羅盤通體玄黑,盤身非金非玉,似乎是以寒鐵鍛造而成,觸手冰涼沁骨。
盤面浮刻周天星斗,二十八宿以銀線勾連,其間嵌著七枚會自行游走的活星子,中央立著一根三寸長的“定星針”,針尖赤紅如血,只要注入靈力,便能自行指向殘卷所處之地。
季清鳶抬手,便將靈力注入,羅盤上的活星子隨著靈力的注入慢慢變亮,似乎活了過來,定星針顫顫,由慢到快,飛速轉動起來,最終又由快變慢,定定地停住了。
定星針定格,二人皆不由自主地看去——竟是扶余的方向。
系統道:“宿主,定星針會先選擇指引最近的殘卷所在之處。宿主再自羅盤底部注入靈力,便可以看到下一個殘卷所在之處。”
那更好了。
既然已經先指出了最近的第一出殘卷,那她可以先讓宋聽瀾去扶余找《九霄環佩》,她自己再用羅盤去找第二處的殘卷。
季清鳶松了口氣,她把手中的那份《九霄環佩》殘卷遞給他,道:“殘卷散落于各處,不過這些殘卷既存于上古生有靈性,便可相互吸引。”
“師兄一直朝著這個方向走,直到殘卷相吸,再跟著找回它。”
宋聽瀾頷首,又反應過來:“阿鳶不與哦同行?”
她把僅有的一份殘卷給了他,這意思似乎是要分頭行動。
季清鳶點頭,道:“殘卷散于各處,我又急需尋回它們,分頭行動才會快些。”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仰頭看著他:“師兄愿意幫我的,對不對?”
被她這般渴求地盯著,宋聽瀾耳朵慢慢泛上了紅,道:“對。”
但下一瞬,他別過頭,只露出微紅的耳朵,手卻反握住她的手,緊緊握住不放:“但我不想又這么快與阿鳶分開。”
他的阿鳶實在是離開過她太多次,如今一要分開,他便會不由自主的恐慌。
聽到這話,季清鳶忽地沉默幾瞬。
他說得對,對宋聽瀾而言,她消失過太多次,不怪他患得患失,畢竟無論她做什么他都一如既往地包容她。
“阿鳶,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他深吸一口氣,“但我不能接受你從我身邊一次又一次地離開。”
他可以接受任何事,除了她的離去。
對宋聽瀾而言,他九歲喪了雙親,她自一片大火中把他救了出去,一點一點地打開他的心結。
他原本還能靠著點恨活著,但十四歲那年她獨身殺了宋立朔為他報了仇,他便連恨都沒了。
從此支撐他活著的,只有對她的愛。
他是溺水之人,季清鳶就是他唯一的浮木,支撐著他,吸引著他。
他壓抑著愛欲,一點點靠近她,等待著她接受他。
愛欲太深,他便驚懼,害怕她會不會再次離開。
短短的對視與緊緊握住的手,季清鳶便明白他未說盡的那些話是何意。
她眼中是難以掩飾的愧疚,道:“我并非有意離開,世事弄人,但師兄相信我,我此番回來,定不會……定不會輕易離開。”
“且有虛空石在,無論在哪,你都能與我傳話,若我遇到什么事,也定會以虛空石向你說明。師兄相信我,我不會輕易走的,好不好?”
她伸手,輕輕地撫過他的側臉。
宋聽瀾呼吸急促幾分,兩兩相望間,他清楚地看見她眸中倒映出的他的臉。
這般眼里全都是他的模樣,讓宋聽瀾呼吸越發急促,胸腔里都充斥著滿足之感。
他低聲:“好。”
……
羅盤上的定星針不動,一直指著西南方向。
季清鳶看了看羅盤,卻停了下來。
她已經跟著羅盤一直往西南而行到了元和邊陲,但羅盤的指針依舊沒有變動,還是指著西南方向。
可再往前,便是妖界了。
季清鳶去妖界的次數不多,只有三次,但每次都不是什么特別好的記憶,一次是幫少時的岑川逃離妖界,一次是幫重回妖界的岑川殺了囚酉,兩次皆是被追殺死里逃生命懸一線。
這最后一次比被追殺還令人難繃,為了恢復大乘修為前往妖界瀛洲玉雨池,結果被岑川撕下了面具。
季清鳶至今都還記得岑川發現她時的模樣——不可置信、欣喜若狂、勃然大怒與委屈、受傷交雜在一處。
她想了想,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她上次修為薄弱,只有金丹后期的修為,只能被岑川的失控的妖力壓的起不了身也逃脫不開。
但如今她恢復了大乘期,與岑川對上也不見得誰勝誰負,想要逃開不是什么難事。
她深吸一口氣,沒再相信系統推銷的破人皮面具,往自己臉上抹了堆防水的易容泥,又換了身粗布麻衣,向系統兌換了三天的妖氣,便踏入了元和與妖族交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