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人,屬下這就去吩咐小廚房。”程捕頭轉身就走,還帶上了房門。大人很久沒有想吃的東西了,今日必然是見到顧姑娘了心情好,才會想吃面。
程捕頭笑著往廚房走。
與此同時,屋內,沈青宴伸手拿出自己枕頭底下的木雕娃娃,眼神透過它,“你今日,吃的什么?”
突然,他感覺腹部劇烈不適,這不適感饒是他才吃了藥都壓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頭,沈青宴立即將木雕娃娃放在胸口,用衣裳擋住。
隨即他雙手撐在床邊,嘔出一口又一口鮮血來。
瞬間,沈青宴便疼得意識模糊,渾身冷汗,他恍惚著躺靠在床上,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透明的身形。
那身影逐漸靠近他,“可后悔那日未曾表明心意?”
“不曾,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騙我。”因為他知道他自己……沈青宴眼前開始閃現生平過往的一切,走馬觀花,恍若黃粱一夢。
很快,那白影他也看不見了。
【叮!檢測到擁有超強執(zhí)念的……】
“大人,面來了,廚房正好做了,是番茄雞蛋面。”程捕頭用腿推門而入,看到床上人和地上血跡的瞬間,程捕頭慌得碗都險些落在地上。
“大人,大人?”
程捕頭急忙把面條放在書案上,跑到門口大喊,“東東,快叫趙良醫(yī),大人吐血暈過去了。”
他看著床上的單薄人影就那么倚靠在床沿上,懷里露出木雕娃娃的頭,嘴角還有血跡,眼睛卻已經閉上了,面容祥和。
程捕頭快速又緊張的走過去,顫顫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到查探沈青宴的鼻息,手指靠近的那一刻,竟然感受不到半點氣息的傳出。
不,不會的……
程捕頭立馬又摸向沈青宴的脖頸,還是溫熱的,還有跳動,雖然微弱……
“快,讓我看看。”趙良醫(yī)快步而來,神色嚴肅,他也將沈青宴的鼻息,瞳孔都檢查一遍,最后伸手搭上沈青宴的脈搏,沉默片刻他才開口,“脈象,散了。”
“可是大人剛才還想說吃番茄雞蛋面啊,他怎么會……怎么會還沒吃上就……
散脈反映了氣血衰微和臟腑功能衰竭的情況,預示著病情危重或瀕臨死亡……大人就要死了?
程捕頭不敢置信,可趙良醫(yī)的診斷不會出錯。
趙良醫(yī)的手還搭在沈青宴的手腕上,過了片刻,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聲音也哽咽起來,“牧之,來生,愿你順遂平安,你一定會的。”
“沈大人,去了,程捕頭,為大人操辦后事吧。”
程捕頭失魂,瞬間跪倒在地,叩拜在沈青宴前面,哀戚大聲哭道,“大人,大,大人一路好走,來生,莫要再來西嵐縣了……”
如果不來,就不會有后來的一切,如果他狠一些,他作為官老爺,也不會跟著大家一起受苦,把自己餓得身體虧空……
他見過貧民百姓餓死的,卻沒見過哪個縣老爺是被餓枯竭了身體死掉的!
在他家大人的拼命下,這么多人都活下來了,怎么大人自己就不能活呢!
為什么不能啊,老天爺,不公平啊!
程捕頭淚如雨下,再也控制不住,伏地痛哭起來。他的哭聲悲愴,憋了許久的趙良醫(yī)也不禁掩面飲泣起來。
東東站在門外不敢進屋,只是站在門口不停的抽泣,他們家大人,就這么沒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剛才還在說要吃面的人,怎么就……突然沒了呢?
剩余的捕快們也聚集過來,看到眼前的場景紛紛跪倒在地,伏地叩首,哽咽不止,“屬下,拜送大人!”
陳言胥聽聞沈青宴病重,緊趕慢趕而來,遠遠的就聽見了哭聲,沈青宴師弟嚴于也是心神一震……這哭聲……
他和陳言胥對視一眼,二人腳下步子更快了,趕到沈青宴臥房門口,目光所及之處全是跪倒痛哭的人。
“牧之,牧之!”陳言胥慌了,被門檻險些絆倒,他踉蹌著跑進去,看清楚床上的沈青宴時,無比的痛心。
就好像有人突然拿刀刺向了他的心臟,明明幾月之前,他的牧之還有個人形,為何短短三個月不到,他就形如骷髏……
要不是嚴于飛鴿傳書說他病了,精神也不大好了,他不知道沈青宴到底打算瞞他到什么時候!
他氣憤,一肚子氣和心疼想過來控訴,沒想到現在他到時,竟然連罵沈青宴的機會都沒有了,只余下無盡的悲愴。
“牧之!”陳言胥咬著后槽牙喚了一聲,是怒其不告,陳言胥慟哭起來,說好的一起送全州郡新政下的學子們進京趕考呢,三年后就讓他這個老人家一人去送嗎!?
就讓他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嗎!
“老師,請……”嚴于想勸慰,但他自己也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轉過頭去,低聲哭泣。
整個西嵐縣衙陷入哀痛之中。
一個時辰后,陳言胥仿佛老了十歲,他雙眼紅腫,有氣無力,“嚴于,上書陛下牧之去世的消息,替牧之請罪。”
“程捕頭,將沈大人已逝的消息告知全縣百姓,七日后,送沈大人入土為安。他離世前可有說過什么?”
程捕頭搖頭,“大人離世突然,告知屬下早膳想吃番茄雞蛋面,屬下端著面來時,大人就……其余并未多說。”
“番茄雞蛋面……”陳言胥搖頭,嘆息,“他哪兒是想吃面……罷了,就先按照我說的做吧。他的訃告我親自來寫。”
“是!”
眾人領命,陳言胥腳步虛浮,走到還放著冷掉的番茄雞蛋面的書案前時,又忍不住潸然淚下。
他用寬袖擦掉眼淚,擺好宣紙。
嚴于研磨完成時,陳言胥面前的宣紙已經被濕透,陳言胥立即換了一張,又擦干凈眼淚,這才顫抖著提筆:
【賢子(徒弟具備的品德高尚和行為光明正大,是對徒弟品德操守的高度認可)沈青宴因病救治無效,不幸痛于大清一年十月十三日卯時壽終……享二十六載春秋……】
一份一百多字的訃告,陳言胥寫了半個時辰,換了十二張紙才完成。
書寫完,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氣,癱坐在原地,雙目無神,“拿去吧,你們都出去,我想要歇一歇,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