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在高溫中蒸騰出紅霧般的血汽，向上飄浮，粘連在這個偌大空間的頂面。
陸黎抬頭。
看見繪滿了眾神壁畫的穹頂，此刻也蒙上了層血腥的紅光，看不清壁畫中任何一位神的五官。
他們站在教堂最大的正廳入口處，身后是一層厚重到凝成墻面的血霧。
沒有退路。
只有前進的路。
腳底踩著塊并不寬闊的平地，從平地中間向前延伸出一條極為窄細的石路，石路盡頭是遙遠到幾乎看不清楚的神像雕塑，是案件發生時尸體被獻祭的地方。
這條路兩個人并肩站都無法通行，至少會有一個人被擠掉下去。
石路兩邊的地面深陷，左右各一個血池。
里面血液充盈，水平面幾乎要和石路的面持平。
從中伸出一只只年輕的手，享受地撫摸著自己如雞蛋殼般光滑的臉和身體皮膚，飛濺出來的血落在石面上。
皮膚離開血池太久，就從毛孔中呼吸般地往外滲出黑水。
于是那一只只本想欣賞一番的手又驚慌地縮了回去。
血池中短暫的上浮出手臂和腦袋，雖然看不見他們脖子以下的地方，但是能估算出兩個血池中的人數。
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幾百人。
兩天前，皇室與權貴齊聚教堂。
他們尚未變成怪物，卻在所謂信仰眾神的注視下，堂而皇之的做著比怪物更殘忍的事。
已經從欺騙巫女來少量飲血，轉為屠殺巫女來大量飲血，最后演變成要邊飲血邊全身浸泡在血池之中，才勉強能維持成正常人的形態。
陸黎確定了地點和已知的對手之后，開始翻看副本剛剛發放的特殊獎勵。
手頭的道具重新清點一遍，還剩下：
1.兩張多次涂改過的演算稿紙
2.可以使用兩次的劍
3.伊的1份名單和若瑟的1份名單
4.圣巫學院中，已經確定了時間錨點，還能返回查看一次的機會
5.阿塔鳥羽毛帶來的兩次召喚機會
后三個道具暫時沒有使用的機會，陸黎先展開演算稿紙。
稿紙只能打開一張。
另一張嚴絲合縫的對折貼在一起。
稿紙上半部分是用血寫下的，有些凌亂的句子：
【在召喚儀式開始之前，神也無法準確清晰地傳達給我成功的條件。】
【她說在這之前，她也從未做過如此瘋狂的事情，瘋狂到插手一整個世界的運轉，這是眾神中非常忌諱和嚴令禁止的事情，但是她說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召喚儀式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p>
【我在火焰中，見到了神的臉龐，原來她如此強大又溫柔，真的是我一直信仰的赫珀女神?！?/p>
【神說連接不同世界的媒介，就是火，她只能存在于火中，當她的神識和神體通過火焰進入我們的世界，才能徹底了解這個世界的脈絡，明晰召喚儀式成功的條件?！?/p>
【第一次召喚儀式的祭品和巫女誓書能維持火焰的時間都太短了，竟然連一小時都撐不下來?！?/p>
【祭品與誓書都要燒完了，火要熄滅了?！?/p>
【神嘆氣，說如果能再多幾分鐘就好，她能為我們下一次的召喚儀式完善正確答案?！?/p>
【最后我選擇以自己為芯，讓這場注定失敗的火焰維持的時間更長一些?！?/p>
【我為神拖延了寶貴的時間，知道了神火燃燒的范圍。】
【組成祭品的尸體，只從教堂中尋找還不夠。我們這次殺了一個神父，但他只是教廷巨大罪惡的百分之一，所以神火只能在教堂中燃燒，卻燒不出教堂，甚至連教堂都無法燒毀?！?/p>
【范圍，罪惡的范圍要越遠越好?！?/p>
稿紙的書寫者是莉塞。
下半部分的字，每一個筆畫都歪歪扭扭。
是莉塞在頂著自焚的巨大痛苦，無法維持手部正常的移動，強撐著全部寫完的內容：
【最優人選是：國王和教皇（劃掉）：我們無法做到。】
【更容易執行并且有機會成功的人選是：
圣巫學院的校長（劃掉），還可以選擇帶畢業年級并且將每一個巫女學生送給“客人”的老師，她經手了學院全部的罪惡。
圣巫聯盟的首席（劃掉），還可以選擇巫藥部門最近頻頻研制新藥的學者醫師，他的權利居于首席之下，不止管巫藥部門，其他部門都經他的手管理。
還有圣巫教堂的神父長……圣巫之國皇室的騎士長……最后這兩者最好能選取一個圣巫之國的重大節日，在這種時候，守衛會比較疏忽。】
【奧吉、若瑟，很抱歉，我用這樣的形式給你們寫了回信，也可以算是遺書吧。今天我們共同進入教堂，我將神賜的劍扔給了你們，請帶著它盡快逃離，不要觸碰火焰中的我，要不然火焰會誤以為你們也是選擇獻祭的祭品?！?/p>
【你們都是怕疼的女孩子，使用這把劍時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割傷不可避免。】
【它單獨拿起時便會燃起擁有詛咒力量的黑色火焰，在儀式之外，火焰的燃料就是持劍者的鮮血。這把劍的頭與尾都是刀刃?！?/p>
【祝好，祝我們的下一次成功】
陸黎的手指摸在最后一行的笑臉上，輕輕嘆息了聲。
莉塞的朋友們總在信中希望她能多笑一笑，最后她在火焰中燒得面目全非，只?；覡a，于是親手畫了一個笑臉來回應。
駱嘉白突然兌換出了攻擊道具，上前一步擋在正在閱讀道具的陸黎身前，表情警惕，“血池里的東西突然全都在看著我們，最前面的一排正在試圖爬上來，它們不像剛才一樣躲在池子里了！”
一排手從血池中伸出來，扒著地面。
它們在接觸到空氣后迅速覆蓋了一層流動的黑水，和之前的金屬管與鐵刑具一樣。
并且顏色看起來更黑，就像是黑水的根源。
手臂和手指向外揮動的姿勢，看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卻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它們全部壓在血池中，無法徹底爬出。
它們的手只能摸到中間那條狹窄的路，和陸黎四人站著的平面前方一小片區域。
陸黎將紙合上，看向血池中基本全都露出腦袋，并且頭頂不斷向下流淌黑水的怪物們，思索紙上寫的范圍。
圣巫教堂的死者與莉塞在紙中標注的次優選有些出入。
死的只是【一名普通侍衛】和【一名普通騎士】。
似乎在案件發生時出現了什么意外，讓她們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再次些的選項。
陸黎爭分奪秒地將已有的線索整合在一起。
莉塞兩位朋友最后做出的選擇不一定是對的。
如果這次的回溯，只是幫助她們做出相同的選擇，召喚儀式最后也不一定能成功。
最好還是需要從血池中找到神父長與騎士長。
他掃了眼血池中群魔亂舞的各種身體，除了能分出性別與高矮胖瘦，其他露在血池外的部分全都被黑水覆蓋，根本無法分清誰是誰。
但是從兩個血池中。
能看見兩個人頭頂戴著東西，哪怕蒙了層黑水，也能看出明顯的輪廓。
一個是王冠，一個是比王冠還高的帽子。
陸黎的眼眸微沉，“次優選分不出來，那就直接找最優選?！?/p>
“這樣萬一前面更應該抓的是校長和首席，也能完美圓上?！?/p>
四人的手環彈出新提醒：
【綜合目前副本進度，玩家陸黎全關卡通關進度為100%】
【本關卡，可從兩個血池中各選擇一個怪物出來，殺死兩個怪物即可通關當前關卡，傳輸至下個地點】
【請玩家陸黎開始選擇，倒計時20秒】
陸黎用18秒的時間簡單交代了下自己的計劃，“我將國王和教皇選出來，然后用道具中的劍分別殺了他們。因為是同時進行選擇，所以兩個怪物可能都會從血池中上岸，我處理第一個的時候，你們幫忙壓制住第二個。”
最后的關卡，另外三人對于陸黎是，要信任有信任，要思考有信任，于是紛紛點頭表示這個計劃很好，自己一定圓滿完成組織下達的任務。
陸黎用最后2秒不緊不慢的點了兩個位置，做出選擇。
-
血池中的國王渾身一震。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靈魂突然超越了周圍所有人。
終于像是他在無數個日夜那樣幻想著的一般。
凌駕于所有人之上。
也凌駕于這個國家突如其來擁有巫術之力、無法控制又強大到讓人害怕的異端之上。
國王向上伸出的手不再受到阻擋，他一步步，踩著一個又一個權貴身體，走到了最高處。
即將上岸時，看見那具讓他垂涎的，擁有新鮮又強大巫術之力的身體，竟然主動朝他伸出了手。
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
近到只要他握住那只手，就能將對方拉進血池之中，使對方成為這里最新鮮的養分。
結果國王迫切的握住了那只手，卻沒有拉動。
對方紋絲不動，甚至大力地把他從血池中拔了出來。
動作之粗魯，讓他頭頂的王冠都滾落在地，狼狽的在狹窄的石路上滾了幾圈，掉進血池中。
國王倉皇地低頭去撿。
卻被人扣住光禿禿腦袋甩到了地上。
-
教皇那頭。
陸黎也如法炮制。
像是拔蘿卜一樣把兩個又胖又臟的身體扔回來。
一切按計劃進行。
直到出現了一個甜蜜的煩惱。
陸黎發現自己抓著劍的時候，手心就會自動冒出防御用的黑色鱗片，阻擋刀刃劃破他的手掌。
這讓人有些頭疼。
沒辦法刺破他的手，更沒辦法獲得他的血，讓這把劍獲得燃燒的力量。
陸黎飛快的上劃邪靈手環屏幕。
把直播間劃走，拉開聯系人，找到最上面被他置頂的那個對話框，點進去。
先是發了條消息。
對方沒有秒回。
陸黎猶豫著看向對話框邊上顯示為灰色的語音鍵。
語音通話的功能他沒有開通。
開通需要100萬積分。
語音通話后面還有個同樣灰色的視頻通話，要300萬積分。
對于普通玩家來說，這兩個選項既貴又沒有意義，簡直是當做兩個玩笑一樣放在邊上。
誰要在死靈游戲里煲電話粥和打視頻?。?/p>
“我來拿劍！”駱嘉白趁著他猶豫的空當，自告奮勇，“讓我來！”
他指了指另外一頭，顧聿初弄出了五花八門的道具，甚至都沒讓米瑞拉出力，就困住了教皇，“那邊正好也不需要我來幫忙?！?/p>
陸黎說，“我們之前沒有用過這把劍?！?/p>
“按照莉塞在紙上寫下的提示，拿起這把劍可能象征著自己會成為召喚儀式的一部分，所以火焰才能因為使用者的血而燃燒，我不確定握住劍之后造成的傷口……”
“我能夠愈合。可能頂多會留疤唄！”駱嘉白語氣輕松，“我的身上本來就有很多并不好看的疤痕，也不差這一道。
更何況疤痕還在我的手心里，當我攥住拳頭的時候，別人就看不見了?！?/p>
“而且他們兩個沒有愈合的能力，受傷了我還要去治愈呢。”
“綜合權衡，我是最適合拿這把劍的人?！?/p>
“陸黎，不能什么臟活累活都讓你來干吧？那我們三個干什么？嘴上說著是抱你大腿，又不是真的掛在你身上當掛件當累贅。
你讓我拿一次劍吧?！?/p>
駱嘉白說，“我覺得能拿起劍的人都太酷了?！?/p>
陸黎把劍給了他。
銳利的劍刃，向內刺破了駱嘉白的手心，深深地嵌在肉里。
駱嘉白壓下已經到了喉嚨邊的吃痛聲，朝陸黎云淡風輕的笑了下，“還行，還好，沒那么疼，比起我以前那些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血順著劍鋒，匯聚成一條水線，不斷落在地上。
不止是疼，更像是燒灼的燙。
不是在燒皮肉，是在燒灼靈魂。
駱嘉白額角繃緊，感受到這個神賜之物的沉重與強大。
“嘩”的一聲。
長劍從駱嘉白手掌握著的地方燃起熊熊火焰。
陸黎按住在看見火焰的瞬間突然劇烈掙扎起來想要逃跑的國王，給駱嘉白指了落點，“捅心臟?！?/p>
他看過了之前兩次的兇案現場。
要先捅心臟，再切尸體。
駱嘉白深吸一口氣，“好?！?/p>
一劍緩慢卻穩定準確地扎穿了國王的心臟。
火焰順著燒到了國王身上。
國王瞪著不甘的雙眼仰頭。
他的瞳孔里映出穹頂中的眾神像。
最中間最大的那位神像，似乎因為他的死而露出了快意的笑。
駱嘉白抓著劍，問陸黎，“接下來怎么切？”
陸黎看了眼手環。
劍的使用次數已經變為（1/2）
一劍就是一次。
陸黎將國王扔在地上，去抓教皇，“不切，先殺另一個?！?/p>
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了教皇。
駱嘉白手上的劍在次數用盡之后消失，他在米瑞拉和顧聿初圍過來看傷口的時候，飛快的用另一只手蓋在受傷卻遲遲沒有開始自動愈合的掌心。
駱嘉白站了起來，碎碎念的催促其他人轉移關注點，“沒事沒事，先看尸體，我的傷已經好了?！?/p>
“劍沒有了，我們是不是該兌換道具出來分尸？”
“最后要湊成一具尸體作為祭品吧?！?/p>
陸黎站起來，愛干凈的擦了擦沾滿黑水的兩只手，又拍了下衣領，他聽見從身后傳來漸近的馬蹄聲，“切尸體的人來了?！?/p>
黑馬從他們身后的血霧墻中沖了出來，坐在黑馬上的“人”將身體壓得極低，靠在馬首上搖搖欲墜，手中握著的長劍也一路拖在地上，快要掉落時，她又猛地攥緊。
黑馬停在陸黎面前。
陸黎拎著兩具尸體和她打招呼，“這是你要的尸體嗎。”
“國王和教皇，我們已經殺好了，你可以直接拿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