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煙聞上去很香，不嗆人，煙絲帶著一種高雅。
蘇離說這種外在，就像觀看別人的人生。
光鮮亮麗，透著無限的美好。
給人充滿干勁兒的期待。
“可是剛抽第一口，就是辛辣苦澀，對吧？”
沈宴懵懂地點點頭。
蘇離自己拿了一根煙，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機，不過好巧不巧，這個打火機沒氣兒了，干按按不著。
于是蘇離叼著煙頭，對上沈宴手指捏著的那根煙，沒一會兒，他就吐出幾個煙圈。
我在一旁看著，覺得這樣的蘇離，不管是表情，還是眼神，都是極其魅惑，讓人心頭一顫的那種。
我知道他是狐貍，他應該魅惑眾生。
可是他的動作，行為，一點都不女氣。
只是……總感覺他眼里帶著落寞和不舍。
他繼續說：“辛辣苦澀的不適，就是你自己初來人世的不適。
強光照你的眼睛，你會難受地流淚，對此，你知道不能直視太陽。
適應了這個之后，你還要適應寒冷、病痛、不吃飯時的肚子餓。
再適應的話，你還會有朋友，你可能會體驗朋友間的美好，也要承受朋友間的別離。”
蘇離說，這種適應是一步步進階的。
有的人適應得快，有的人適應得慢。
然后他對著沈宴，吸了一大口煙，又吐了一個大煙圈。
說：“等適應到我這個地步，就會覺得抽煙讓人解乏，填補空虛，帶給我新奇的感受。那一點點苦澀嗆人的感覺，也可以忽略不計。”
沈宴又歪歪頭，問：“你是說，你適應得很好，你喜歡看這世間發生的任何事……其中也包括不好的嗎？”
“對。”
沈宴搖頭，“我不要，我只喜歡看世間的好。”
蘇離笑了一聲。
“誰一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呢？但很多事，說不清的。”
蘇離還說，他并非有煙癮。
他只是真的適應了香煙，每次抽完之后，讓他有一種從頭到尾又活一遍的感覺。
這么說著，蘇離拍了拍沈宴的肩膀。
將他披著的外套往上拽了拽。
“所以，你得好好活著，你得體驗，什么叫活著。”
我聽蘇離說，會覺得蘇離已經知道自己就是替代沈宴的人了。
但我又不太敢確定。
蘇離把沈宴帶得有活力，恢復健康，蘇離自己不就走下坡路了嘛。
我深吸一口氣，說：“沈宴，你就先別動了，我去找，找到的魂兒都放你這，幫我數著。”
沈宴點點頭，“好吧，那水姐，你一定要小心。”
很快，我就憑借撒豆問卦看到的位置，來到池塘邊。
起先，那些魂兒可能之前被沈宴的血嚇住了，不敢出來。
我在池塘邊上喊：“大家出來吧，‘天空’都碎掉，你們也不再受控制，可以不用躲在那骯臟的池水中了。”
結果還是沒有魂兒露頭。
水面都沒有波紋。
我以為大家擔心，出來還要被我怎樣。
于是我又道：“咱們出來，可以去到陰司，可以投胎啦。
投胎的話，當人也好，當動物也罷，起碼大家可以喝到真的水，吃到真的東西，能曬太陽。
而且大家在這里，是被害，不管怎樣，在這件事上，大概率都不是你們的錯。”
我說完，還是沒動靜。
不會……被沈宴的血完全燙得灰飛煙滅了吧？
他現在虛弱著，應該沒那么大的威力才對。
這時，有一個看上去比我年紀還小的魂兒飄出來。
就像普遍大家對鬼的認知一樣，黑長的發，蓋著臉，露著慘白的下巴和脖子。
但是她動作怯懦得很，讓我怕不起來。
她小心地說：“是我的錯……別人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清楚，是我的錯……我要是聽爸爸媽媽的話就好了。
他們說，我一個女孩子，不應該……不應該來到這么偏僻的地方旅游。”
我聽后，忍不住一哽。
然后趕緊說：“錯的不是我們，是害我們的人，我們只是在走路而已。
不是說我們不出門，就不會遇到壞人。
而是……壞人不在，我們就不會有事了……”
這時候另一個男魂兒也探出頭。
他的穿著明顯不是這個時代的。
黑色的粗布馬褂加身，敞著懷，脖子上搭了一條用來擦汗的布。
說：“是我貪心了……我妻子懷孕……在災荒年里，我想讓她吃上口好的，所以被這宅子里的金錢所蠱惑……
我再也回不去，不能干活賺錢，不能養活她，我對不起她！
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兩個聲音出來之后，他們的后面有無數的聲音說話。
“是我的錯……如果我不是和姐姐賭氣，直接離家出走，我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我也是，如果我不是非常堅定地選擇走這條路，我也不會一直在這里。”
“如果我不鬧著要吃冰激凌……”
“如果我不是一定要抄近路……”
“如果我聽話，提前給車子加好油，我的車也不會停在這……”
一時間，幾十個自我悔過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
我趕緊捂著耳朵。
緊接著就是他們的哭聲。
我的腦袋都要被哭懵了。
這時候，我也不管那池子里都是鬼魂，直接一腳踩上池子邊兒，大聲道。
“都停一停！你們現在繼續在這，就是連給家人或者子孫后代托夢的機會都沒有！
你們想一下，有的家屬，還在人世，他們一直苦苦等待著你們回去，熬著一口氣……”
我說完這個，深吸一口大氣，抬手指向天空。
又道：“說幫你們懲罰壞人這種話，我覺得沒有意義，因為我會做。
我更想跟你們說，如果你們真的懊悔，請把這懊悔刻在靈魂里，投胎轉世也帶著。
不是如果你們不干什么，這事就不會發生。
而是懊悔自己……為什么要動不動就發脾氣，為什么不珍惜和重要之人在一起的時光。”
我說完這些，池子里所有魂兒都低下了頭。
都沉默了。
我嘆了口氣，“雖然我不愿意再說事實，但……你們已經死了……
只能往前看，只能努力做到下一世，別再這樣。
而我也努力鏟除這些，努力做到，下一世，沒有他們再禍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