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抱著小小一團的孩子出來報喜，“恭喜，母女平安。”
顧褚顧不上被抱出來的孩子，踉蹌著站起來，撲到推出來的病床邊。
姜黎還沒有醒，臉色蒼白如紙，被汗水打濕的頭發一縷一縷的貼在臉上。
顧褚顫抖著摸了摸她的頭，一向都是最知道姜黎想要什么的，于是他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夸她，“理理真厲害。”
就跟著醫生一起把姜黎推回了病房，留在原地顧云川和樓星瑤上前看了看孩子。
剛出生的孩子說不上好看，小小一團，紅彤彤，皺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
兩人站在原地，只敢探著頭看，不敢抱，也不敢動。
醫生笑著把孩子抱回了病房，醫院的這些人都認識姜黎，也知道姜黎對孩子的期望，自然不會讓她失望。
樓星瑤和顧云川亦步亦趨地跟著醫生，樓星瑤聲音輕輕的，怕吵醒閉著雙眼的嬰兒，“孩子很健康吧，是女寶寶。”
醫生看著臂彎里健康出生的孩子，很欣慰，“是一個很健康的女寶寶。”
顧云川見母女平安，才抽出空來給顧母打了個電話，通知他們。
顧褚和姜黎這邊都沒有能幫忙的長輩，也不希望被打擾，根本沒想過通知。
顧母跟他們夫妻倆關系還不錯，平常來往也比較多，先前一直不通知，也是怕長輩跟著擔心，現在母女平安，是該報個喜了。
早上8點多，顧母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吃完飯，在和顧奶奶一起插花。
聽說姜黎母女平安，也顧不得罵顧云川通知晚了，掛了電話，就安排人準備東西去探望。
姜黎那邊不用擔心，她坐月子的一切事情，早就被顧褚安排好了，反倒是顧褚那邊，姜黎不醒他是沒心情顧著自己的。
“女孩兒好呀，云川那一代就襄襄一個女孩子，現在阿褚跟小黎開了個好頭，顧家的女孩子說不定能多些了。”
顧奶奶也開心，姜黎一天不把孩子生下來，他們這些長輩心就懸著放不下來。顧褚和姜黎的親緣不深，又把對方看得太重，每次姜黎一有個不舒服，他們就怕啊，怕顧褚撐不住，沒了活氣。
現在好了，母女平安，是該好好慶祝一下。
醫院里，樓星瑤跟著顧云川回到了病房里，就看到顧褚動作細致地給姜黎擦著臉上的汗，又用棉簽幫她滋潤嘴唇，整個人都溫和下來，這副樣子跟她在家宴上，第一次見到顧褚時一樣。
產房外等著的顧褚平靜得讓人有些害怕。
顧云川看著醫生把孩子放在一旁的小床上，見提前找好的月嫂照顧得很好，也沒催顧褚，直到他把姜黎臉上的狼狽收拾好，才輕輕靠近他，“哥，姜黎給你生的女兒，身體很健康，跟她長得也像，你要不要看看。”
顧褚看著依然閉著眼的姜黎，還是站起身走到寶寶旁邊，平靜的垂眸打量她，在確保姜黎沒事之前，他根本分不出心思，關注這個剛出生的生命。但他知道，姜黎在乎，也很期待。
他有些無奈地想，姜黎醒來最先問的肯定是孩子的情況，而不是他。等他把孩子的情況確認了，到時候姜黎問他，他就能事無巨細地回答她，不會讓她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
樓星瑤看著顧褚身上的氣息越發的溫和，忍不住感嘆，“新出生的生命，總會帶給人一些柔軟的沖擊。”
顧云川看著樓星瑤感嘆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見她捂著頭，疑惑地看著他，顧云川彎唇笑了，“你不會以為，哥的變化是因為孩子吧。”
樓星瑤顧不上心頭，因顧云川的動作而起的波瀾，追問他，“不是嗎，顧褚哥的變化，不就是在看過孩子后嗎？”
顧云川沒回答她的疑問，反而問她，“你這么快就叫哥了，我還是第一次從你嘴里聽到這個稱呼。”
被當面蛐蛐的顧褚，并不想卷到別人的夫妻情趣中，“你們陪了一晚上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顧云川被打斷，也不生氣，反而擔心地看著他。
顧褚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你們新婚燕爾的，正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時候，回去吧。”
被打趣的樓星瑤也不害羞，笑嘻嘻地說：“好的，哥。那我們就不打擾你跟姜黎姐的二人空間。”
說完，她扯著顧云川的手，把他拉出了病房。
關門的時候，她看見顧褚又回到了姜黎身邊，溫柔地看著她。
樓星瑤好像明白了，顧云川剛剛為什么那樣說。
她腦子里想著東西，手上就忘了松開顧云川的手。
顧云川安靜地跟在她身后，空著的那一只手插在風衣的口袋里，然后垂眸看著被她握住的手，笑容清淺。
嗯，看來剛剛被觸動的不只是他，樓星瑤除了在酒后，會失去她的警惕心，以及與旁人相處的距離感，其他時候都是理智的，敏感的。
這是第一次在有理智的情況下，對他做出親密的動作。
顧云川看了一會兒，反手握住樓星瑤的手，骨像優越的大手，包裹住柔弱無骨的小手。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被動的人，準備充足，然后伺機而動，才能撕扯下最大的利益。
不顧掌心中微弱的掙扎，顧云川大步走到樓星瑤身旁，跟她并肩，耀眼的陽光打在他清雋俊美的臉上，像是從油畫中走出的紳士，優雅，從容。
樓星瑤被他這副氣魄震得有些怔愣，蒙蒙地走在他身邊，完全沒想起來，要把手拿出來。
于是，趕到醫院的顧奶奶和顧母，就看見手拉著手，肩膀挨著肩膀，親密得不得了的小夫妻。
兩人也不想去打破他們間的氛圍，只在車上，偷偷地看著，然后興奮地對視。
她們才不是那些沒眼力勁兒的愣頭青，云川臉皮厚不會有什么感覺，但是星瑤臉皮薄，好不容易出現的進展，可不能被她們破壞。
樓星瑤回到車上都沒注意到，在一旁暗戳戳看著他們的顧奶奶和顧母。
顧云川注意到了，家里的那些車牌號他都認識，但他只是對那邊微微點了點頭，就當做沒發現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是顧云川開的車，樓星瑤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些無所適從地揉著繡著顧辛夷名字的抱枕。
用余光觀察樓星瑤反應的顧云川，有些心梗，明明是他們夫妻情感開始變化的重要時刻，怎么顧辛夷的含量就那么高呢。
好不容易回到家，樓星瑤已經恢復正常，下車后，她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眼角都帶著水光，“我不行了，我好困，先去睡了。”
走到一半，她又想起今天是工作日，回頭問顧云川，“你今天還去上班嗎？”
顧云川拔下鑰匙，大步跟上她，“不去，我是老板，可以給自己放一天假。”
樓星瑤坐著脫下鞋子，換上舒適的毛絨拖鞋，短短一段路，她就打了四五個哈欠，明顯是熬不住了。
聽到顧云川不上班，也只是點了點頭，她本來也只是隨口一問。
熬了一晚上，腦子都有些發懵，樓星瑤堅持著洗了個澡，洗了個頭。
每次從醫院出來，她都覺得身上沾了消毒水的味道，和醫院里帶出來的病毒，雖然是心理因素，但她確實不喜歡，每次都要洗頭洗澡。
樓星瑤只把頭皮吹干，就堅持不住了，“算了，一次吹不干，也不會得頭疼的毛病。”
“但要是再不睡，她可能連以后的頭疼的毛病就沒機會了。”
樓星瑤把遮光窗簾關上，然后鉆進被子里，掖好被角兩端，踏踏實實地裹在被子里，眼睛一閉就墜入了香甜的夢鄉。
同樣從醫院回來的顧云川，拿出手機交代好特助，才洗頭洗澡，上床睡覺。
等樓星瑤睡醒，已經到了下午五點，她打著哈欠下樓，沒看到顧云川。
“他不是說今天不上班了嗎？”樓星瑤不由搖了搖頭。
張媽看見樓星瑤下來，迎上去的時候，臉上沒了往常的笑意。
樓星瑤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趕去顧褚家里的路上，張媽的話在她腦子里回響，眼前出現的確是顧褚滿臉溫柔給姜黎擦著臉的樣子。
“夫人，姜黎小姐去了。”
“怎么會，不是母女平安嗎？”
“姜黎小姐，在看到孩子后，她忽然……大出血了，沒救過來。”
車外的風景飛逝，視角模糊，樓星瑤像是開進了另一個空間，太不真實了，太突然了，明明早上從醫院回來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生命，真的好脆弱。
顧褚，該怎么辦。
姜黎留下的那個孩子，又該怎么辦。
樓星瑤到顧褚家的時候，顧家的人基本都已經來齊了，看到她來，也只是簡單的跟她點了點頭，然后把顧云川的位置指給了她。
顧褚和姜黎的家是一套復式公寓，不是特別大，但很溫馨，每個地方，都帶著他們生活的氣息痕跡。
樓星瑤注意到，鞋柜只有兩雙拖鞋，應該是顧褚的和姜黎的，他們的小家，只有他們自己。
李媽在姜黎懷孕之前，不在這里住，懷孕之后，住在顧褚買在旁邊的房子里，很少來這邊。
現在兩個人的小家，卻只留下了一個人。
樓星瑤在主臥的門外找到了顧云川，還有些頹喪地靠在墻上，側仰著頭，凌亂的頭發散開，眼睛看著主臥的房門，一動不動。
腳步聲在耳側響起，顧云川沒有一點反應，直到熟悉的草木香傳來，他恍然地才直起身，看向來人。
“你來了，見你一直沒醒，就沒叫你。”
他伸手揉了揉樓星瑤的頭發，“不用擔心，我提前打過招呼了，長輩們知道你熬了一宿，也是我沒叫醒你。”
“找個位置坐會兒吧，哥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里……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
樓星瑤沒反抗顧云川有些親密的動作，也沒離開，她走到顧云川身邊，學著他靠在墻上，聲音很輕，輕到風一吹就能散，“什么時候出事的。”
顧云川見她不走，也沒在趕她，他承認，這一刻，他需要陪伴。
“下午一點，姜黎姐醒了，可能是……有些預感，她強撐著，跟哥說了幾句話。”顧云川側過頭，把臉藏在陰影里。
“然后跟哥說，想看一眼孩子。”
“哥拗不過她，僵硬地把孩子抱了起來，遞到她眼前。”
“然后她……突然大出血。”
“醫生救了很久，也輸了血，但是姜黎姐身體太差了，還是沒能，沒能救回來。”
樓星瑤不知道該說什么，姜黎的反應，是真的預感到自己會出事一樣，她跟最重要的人說了話，又看了一眼，她拼命留給對方的孩子。
就像顧褚了解姜黎一樣，姜黎也知道該怎么毫無破綻地瞞過顧褚。
“理理，我討厭她，我討厭那個孩子，我一點都不喜歡她。”
姜黎冰棺擺在她跟顧褚的房間里，她已經被打理好了，看上去跟生前無樣，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一樣。
顧褚趴在冰棺上，表情委屈，一字一句地跟姜黎抱怨，訴苦。
“她一直哭，好討厭。我才不會哄她呢，我答應過你的，顧褚只會哄理理一個人”
他伸手勾住姜黎左手的小拇指，手腕晃了晃，像是被姜黎拉動一樣。
“他們都說她長得很像你，可我不覺得，她長得不好看，臉很紅，皮膚還皺在一起。”
說著他笑了，“但我們理理不一樣，我們理理，從小就是最漂亮最漂亮的小姑娘，哪里會像呢。”
小時候的姜黎玉雪可愛，笑容明媚，是姜家最受寵愛的孩子，只可惜，鳳凰男并不值得依靠。
顧褚平靜的臉上，落下一滴淚，他像是沒發現一樣，“理理是個小騙子，明明說好要陪我一輩子的。”
“可是你連讓我陪著你的機會都不給我，你明明知道，我撐不下去，卻還要讓我承諾，好好照顧那個孩子。”
“你明明知道，顧褚永遠不會違背對姜黎的承諾。”
“理理，我現在，有些討厭你。”